李斯的马车刚消失在谷口,秦风便吩咐韩信接管工地防务,自己翻身上了回咸阳的马车。
车厢晃了一路,秦风靠着车壁始终没有合眼,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摩挲。
这把钥匙对应少府后殿的一只铁匣。匣子里,存着最后一罐太行山泉水。
韩信从太行山背回来的四罐水,前三罐分别在第一剂、第三剂和第四剂解药中耗尽。第二剂用的是秦风拿四十天寿命强行推演出的替代方案,没动泉水。
这一个多月里,四罐水见证了从沙丘到骊山的全部路程。
回到少府,秦风没进值房,径直去了后院库房。铁匣搁在架子顶层,他踮脚取下,拨开锁扣。
罐子比记忆中小了一圈。封蜡完好,韩信手写的封条还贴在罐身,日期标注着取水当日。字迹工整,每一笔都下了死力气。
秦风拧开封蜡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满打满算就这么多了。若是炼废了,便再没有备用,韩信也不可能再跑一趟太行山。
秦风深吸一口气,将泉水倒入随身的铜壶,裹紧大氅出门入宫。
咸阳宫后殿。密室的门推开,陈设跟上次毫无二致。案角那只空碗端端正正地摆着,碗底残留的浅金药渍没擦。秦风早就习惯了,每次推门进来,碗都在那儿等他。
他将泉水注入铜鼎,架上炭火。
系统辅助界面随之展开,火候曲线和蒸馏节点依次浮现。最后一剂的配比参数远比前四剂复杂,药引的投放时机精确到半刻钟。
秦风盘膝坐在鼎前,闭目调息。
第一个时辰。炭火稳定,药液入鼎,泉水和药引缓慢融合。
第二个时辰。系统面板开始闪烁红光,体力值逼近临界线。秦风的额头沁出冷汗,胸口深处传来阵阵绞痛。炼药的代价开始反噬。
第三个时辰。第一次昏迷。
倒下的瞬间,秦风的右手死死扣住鼎沿,指甲狠狠嵌入铜壁。回过神来时,铜鼎边缘多了一道极浅的指痕,掌心火辣辣地疼。
药液还在沸腾,火候没偏。
他死死咬着牙,继续熬。
第五个时辰,第二次昏迷。这回是整个人朝侧面栽倒,后脑重重磕在地砖上,砸出一声闷响。秦风被剧痛硬生生唤醒,爬起来时,发现嘴角、鼻腔和耳根全是血,大氅的前襟湿漉漉的一片。
密室外毫无动静。蒙毅守在门口,脊背抵着门板,呼吸压得很低。
秦风知道蒙毅在听。
他没出声叫人,随意抹去脸上的血迹,重新坐回鼎前。
第七个时辰。第三次昏迷来得毫无征兆。秦风正在调整蒸馏的火候,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失去知觉,面朝下砸在地上。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醒来时浑身发冷,趴在地砖上几乎动弹不得,只看见铜鼎底部的炭火已经快要熄灭。
不能灭。
秦风狠狠咬破舌尖。浓烈的血腥味灌进喉咙,他借着这股刺痛逼迫自己清醒。他一寸一寸地撑起上半身,双膝跪在石砖缝里,两手发颤着拨开炭灰,凑近了,将半熄的炭火重新吹旺。
最后半个时辰。
药液蒸馏完成的那一刻,铜管末端滴下的液体呈现出一种秦风从未见过的色泽。
纯正的金色,浓烈到近乎拥有固体的质感。液珠滴入玉瓶,瓶壁折射出的光芒在昏暗的密室中尤为扎眼。
系统面板弹出评价。
【品质:S。解毒效率:当前极佳。】
【寿命消耗:8天。当前余额:633天。】
秦风连看第二遍的力气都没了。他将玉瓶死死握在手里,撑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
推开密室的门。
蒙毅一步迈到面前,铁塔般的身躯稳稳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后背。蒙毅迅速扫了一眼秦风胸口的血迹和额角的淤青,下颌的肌肉紧紧绷着。
秦风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穿过长廊,走向正殿。
殿门敞着。
秦风迈进门槛的一刹那,便停住了脚步。
嬴政站在大殿正中央,面朝密室的方向。他身上穿着便服,腰间没有佩玉,但右手握着一柄长剑。
剑未出鞘。
秦风不知道嬴政站了多久。或许从他开始炼药起,这位帝王就一直站在这里。
两人隔着半座大殿,静静对视。
秦风走上前,将玉瓶搁在案角的空碗边。
嬴政伸出手,拿起玉瓶,将金色的药液倾入碗中。碗底的旧药渍瞬间被新液覆盖,浓郁的金色填满了小半只碗。
嬴政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空碗被搁回原处。
嬴政的右手,猛地握紧了剑柄。
秦风清楚地看到那五根手指收拢的动作。每一次弯曲、每一个指节的扣合,都精准无比,充满爆发力。
铮!
长剑出鞘,冷冽的银光在烛火下乍然绽开。嬴政手腕翻转,剑锋自右向左悍然横斩!凌厉的剑风呼啸着掠过案角,瞬间削断了一截残简。
碎木屑在空中纷纷扬扬,最终缓缓落地。
这一剑,刚猛、暴烈,没有任何滞涩。
这是曾经横扫六合的帝王剑术,力贯指尖,彻底斩断了这三个月来盘踞在双手上的麻木与死气。
系统面板在秦风视线边缘亮起。
【第三蛊毒断魂散解毒完毕。进度:100%。绑定对象双手触觉完全恢复。剩余蛊毒:13种。】
嬴政收剑入鞘。
大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嬴政低头审视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合拢,再次张开。他翻转手掌,拇指逐一按过其余四指的指腹,动作极慢,细细感受着每一寸皮肤传回来的真实触感。
随后,嬴政转身走向窗前。
推窗的一瞬,深秋的夜风裹挟着寒意涌入。窗外是咸阳宫深邃的夜色,宫墙之外,万家灯火错落有致地散布在街巷间。
嬴政将右手探出窗外。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他在感受风的温度。
秦风站在殿内,看着那只手的轮廓融入夜色,喉咙发痒,忍不住低咳了一声。
嬴政没有转身。
“现在告诉朕,这一剂你少活多少天。”
“八天。”
殿内只剩下更漏的滴水声。嬴政的手依旧伸在窗外,夜风从指缝间穿梭。
沉默持续了很久。
嬴政收回手,关严窗扇,转身大步走回御案。
他坐下,用右手稳稳拿起朱笔。笔尖蘸满朱砂,重重落在竹简上。第一笔极尽苍劲,第二笔力道更甚。
嬴政的书写速度极快,朱笔游走间,批完的竹简被一卷又一卷地推到案侧。
秦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嬴政批阅奏疏的姿态沉稳如山。
三个月前,这只手连茶杯都捏不住。
“滚回去睡觉。”嬴政头也不抬地下达了口谕。
秦风弯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宫门外,蒙毅正等在那里,手里拿了一件干净厚实的大氅。
秦风接过大氅披在身上,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向后殿的方向。
窗纱透出暖黄明亮的灯光。嬴政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依旧在飞快地批阅着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这工作狂……”秦风低声嘟哝了一句。
蒙毅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嘴角罕见地向上扯了扯。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
秋风穿过长长的宫道,秦风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些。系统面板在视线边缘安静地浮动。
633天。
下方刷出了一行红字。
【剩余蛊毒:13种。】
秦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十三种。
废掉双手的断魂散解了,毁坏关节的蚀骨霜解了,灭除五感的噬骨寒也解了。为了解开这三种蛊毒,他总共烧掉了四十天的寿命,中间昏迷了十几次,咳出的血能染红半件袍子。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嬴政的两只手都回来了。那把剑挥出去的时候,秦风在嬴政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锋芒。
那是帝王吞吐天下的野心。灭六国的手恢复了,这位帝王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咸阳宫的高墙,投向了更远的天地。
蒙毅在身侧沉默地走着。
秦风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在大殿内的一个细节。
嬴政提笔落字的瞬间,他瞥见了那份搁在案面最顶层的奏疏。竹简的抬头,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北疆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