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嗤笑一声，没有再接话，只是扬起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前方。
“殿下，青石路到头了。前面，就是大明真实的样子。”
随着两头骡子迈过青石路与土路的交界线，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原本宽阔平整的官道，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烂泥路。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雪，化冻后的泥水混杂着牲畜的粪便，散发着一股腥臭味。道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连树皮都被扒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树干。
而就在这泥泞的土路两旁，三三两两地蜷缩着一些人影。
朱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前方，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是一群衣不蔽体的流民。
在这滴水成冰的倒春寒里，他们身上只披着破麻袋，有的连鞋都没有，一双双冻得发紫生疮的光脚直接踩在泥水里。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活像是一具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几个缩在树根下的孩童发出微弱的呜咽声，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这怎么可能？！”
朱标整个人在骡背上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距离大明帝国的政治中心应天府，满打满算不过六七十里地！在天子脚下，在江南这片号称天下粮仓的富庶之地，竟然会出现如此惨绝人寰的流民潮！
“停下！”
朱标一把勒住缰绳，不顾地上的泥泞，直接从骡背上跳了下来。他大步流星地冲向路边一个正靠在枯树干上、手里紧攥着一块树皮啃咬的老汉。
“老人家！老人家你别吃这个！”
朱标一把夺下老汉手里那块带着泥土和血丝的树皮，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发颤。
老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在朱标身上。当他看到朱标身上没有半个补丁的衣裳，和那红润的面色时，老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大……大老爷……行行好……别打俺……俺没偷东西，这树皮是俺自己扒的……”
老汉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鲜血，混着泥水流了满脸。
朱标心头狠狠一抽，眼眶红了。他堂堂大明储君，何时见过自己的子民卑微到这种地步？
他顾不上地上的污秽，一把将老汉搀扶起来，急切地问道：“老人家，你莫怕，我不是官差，只是过路的客商。我问你，朝廷去年不是在江南大面积发放了高产的土豆种子吗？那东西产量极大，只要种下去，怎么也不至于落得啃树皮的下场啊！你们为何不去种？”
听到“土豆”两个字，老汉神色黯淡下来。
他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几颗摇摇欲坠的黄牙，发出一阵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种？大老爷，您是城里来的贵人，不知俺们这乡下的苦啊……”
老汉颤巍巍地指着远处那些被白雪覆盖的农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那神仙蛋蛋，确实是个好物件。去年秋天，里长敲着铜锣，在村头喊，说是皇上和太子爷天恩浩荡，给俺们发了能救命的神仙种子。俺们村的人，一个个高兴得在祠堂门口磕头啊，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老汉说到这里，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老脸流了下来，滴在泥水里。
“可是……可是那神仙种子刚运到村里，连麻袋都没解开，就被李大善人家的管事带着家丁给拉走了！”
“什么？！”朱标双目圆睁，怒火直冲脑门。“他们凭什么抢朝廷发给百姓的种子？官府难道不管吗？！”
“官府？呵……”老汉绝望地摇了摇头。“大老爷，您有所不知。俺们村，祖祖辈辈的地，就在前些年遭灾的时候，卖给李大善人了。俺们现在全都是李家的佃户。李家管事说了，俺们欠着主家的租子和印子钱，那些朝廷发的种子，就当是抵了去年的利息。”
老汉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抓着朱标的衣袖。
“大老爷，俺们连一分地都没有，全靠租李家的地种。李家说了，那神仙蛋蛋是金贵东西，只能种在他们主家的上等田里，由他们雇长工去伺候。俺们这些佃户，连碰的资格都没有！今年开春，李家又要涨租子，交不起租子的，连佃户都做不成，全被赶出了村子……”
老汉指着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泣不成声。
“这些人，全都是交不起租子被赶出来的。俺们没了地，没了粮，又不敢去城里讨饭，怕被官老爷抓去充军，只能在这荒郊野外，扒点树皮，挖点草根……熬过一天算一天呐……”
老汉的话，让朱标胸口发闷。
朱标整个人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他回想起在御书房内，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那些奏折。那些江南官员用华丽的骈文，在奏折上描绘出一幅幅“海内富足、百姓安居、皇恩浩荡、士绅踊跃输诚”的盛世画卷。
“风调雨顺”、“夜不闭户”、“老有所养”……
这些曾经让他感到自豪的词汇，此刻显得如此虚伪、刺眼！
“欺上瞒下……好一群欺上瞒下的国蠹！”
朱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渗出丝丝血迹，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原本以为，只要有了先进的技术，只要有了高产的作物，大明的百姓就能吃饱穿暖。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套腐朽的封建土地制度，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无论朝廷投入多少资源，都会被那些贪婪的士绅地主吞噬得一干二净！
“嗒、嗒、嗒……”
一阵平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陆远牵着骡子，慢悠悠地走到朱标身边。他没有去看那个跪在地上痛哭的老汉，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流民，他眼里没有半点悲天悯人的情绪，只有核算账目时的冷酷。
“殿下，现在您明白我为什么说那些奏折是劣质报表了吧？”
陆远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随手扔在老汉的面前。老汉看到银子，眼睛一亮，扑上去连泥带水地将银子捂在怀里，不停地磕头谢恩。
陆远没有理会老汉，而是转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朱标，语气平淡。
“在商业逻辑里，这叫典型的‘资产错配’与‘渠道垄断’。”
陆远伸出手，指着远处那些被白雪覆盖的良田，又指了指地上的流民。
“朝廷花了海量的银子和精力，研发出高产土豆，这叫投入‘优质资产’。朝廷的本意，是让这些资产流入底层，提升整体的社会生产力。但是，大明的土地全掌握在士绅手里，他们控制了生产资料。”
陆远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于是，这些士绅利用他们手中的土地霸权，直接在半道上截胡了朝廷的优质资产。他们把土豆种在自己的地里，产出的粮食变成了他们私库里的商品。而这些本该成为大明工业化最基础劳动力的百姓，因为失去了土地，彻底沦为了只能消耗社会资源的‘劣质负债’。”
陆远拍了拍朱标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这位储君心中最后的幻想。
“殿下，如果不把这帮垄断土地、吸食国血的中间商彻底干碎，您就算把整个西山工业区的机器都搬过来，大明也一样会破产。因为您的利润，永远填不满他们那个不用交税的无底洞。”
朱标迎着冷风，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
他转过头看着陆远，眼神冷峻。
“太师，孤明白了。杀几个贪官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体制不改，这帮人就永远有恃无恐。”
朱标转过身，大步走到骡子旁，翻身上骡。
“走！”朱标一抖缰绳，声音冷硬如铁。
“去哪？”陆远问。
“不去前方的官府粥厂了，那里看到的也全是假象。”朱标目光如炬，紧盯着远处那几个炊烟袅袅的庞大村落，那里正是李大善人等士绅的庄园所在。
“孤要亲自去田间地头，去看看这帮所谓的‘大善人’，到底是怎么运作这套吸血机器的！孤倒要看看，他们长了几个脑袋，敢把大明的根基当成他们自家的钱袋子！”
陆远看着朱标的背影，微微点头。
他知道，这位曾经仁慈软弱的太子，终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完成了向铁腕帝王的最后一次蜕变。
“跟上。”
陆远翻身上骡，对着虚空打了个手势。
暗中，五十名伪装成商贩和苦力的锦衣卫精锐，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跟随着大明帝国最高权力的两位主宰，顺着泥泞的小路，缓缓向那座庄园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