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鱼儿海畔,冰天雪地,水天一色。
铅灰色的苍穹直直压向这片冻土,狂暴的白毛风卷起漫天冰碴,砸在牛皮毡帐上发出刺耳的“劈啪”声。
这片广袤的冰原高地上,如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数不清的毡帐。北元大汗脱古思帖木儿,连同科尔沁、朵颜、泰宁等东部诸部的主力,已然全部汇聚于此。
十万控弦之士,连营数十里。这是北元残存的最后底蕴,也是这片草原上最后的挣扎。他们被那支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龙一路驱赶,最终退无可退,只能企图依托捕鱼儿海的险恶地形,背水一战。
然而,此刻的连营之中,却弥漫着一股沉重的绝望。
“大头人死了!满都拉大头人被铁车碾碎了!”
“魔鬼!南朝人根本不是人,他们会妖法!”
几千名刚刚从前线溃逃回来的东部部落残兵,正瘫倒在雪地里嚎啕大哭。他们身上挂满冰霜,残缺的皮甲上沾满同伴的碎肉与黑色的血污,有的人连握刀的手指都被冻掉了,却还在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泰宁卫和朵颜卫的几个头人站在风雪中,看着这群往日里最剽悍的勇士如今像受惊的鹌鹑般瑟瑟发抖,一个个惊怒交加,脸色惨白。
“脱古思帖木儿骗了我们!”一个朵颜卫头人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悔恨,“哪有什么金银丝绸!那是吃人的怪物!我们部落的人全死了!”
“撤吧!趁南朝人的铁疙瘩还没开过来,往更北边的斡难河撤!”另一个头人声音发颤,转身就要去牵马。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骤然劈开风雪。
那名提议撤退的头人惨叫一声,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洁白的积雪上,眨眼间融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坑。
无头尸体沉重倒下。
脱古思帖木儿手里提着滴血的长柄弯刀,在一群怯薛军死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场中。这位北元大汗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透着一股输光筹码后的疯狂。
“谁敢言退,这就是下场!”
脱古思帖木儿一脚踢开地上的头颅,目光阴鸷地扫过周遭噤若寒蝉的部落头人,厉声咆哮:“南朝人的铁车再凶,也要吃煤喝水!这里是捕鱼儿海,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猎场!退到斡难河?这鬼天气,牛羊全得冻死,没有草场,你们拿什么养活部族?!”
他反手一挥,几名怯薛军立刻上前,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用长矛挑起,高高挂在王帐外的木杆上。
血淋淋的威慑,强行压制了即将爆发的哗变。
“把部落里所有高于车轮的男丁,连同老弱青壮,全都给我压上阵地!”脱古思帖木儿状若疯魔,嘶吼着下达最后的军令,“挖陷坑!布拒马!把羊群赶到前面去挡路!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把南朝人的铁车给我陷在这片冻土里!”
寒风如刀。十万大军被这股绝望的疯狂驱使,开始在捕鱼儿海畔疯狂地挖掘冻土。
无数粗壮的圆木被削尖,做成拒马横列在阵前;大大小小的陷坑被连夜挖出,上面铺着薄薄的积雪作为伪装。他们将整个北元的国运,连同十万条人命,全部堆砌在这片坚硬的防线上,试图阻挡那种传说中能碾平一切的钢铁怪物。
王帐前,脱古思帖木儿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祭台。
几名最年长的萨满头戴鹿角面具,身披五彩布条,在风雪中疯狂地跳着大神。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挥舞着沾满鲜血的骨杖,将一盆盆滚烫的马血泼洒在祭台上,试图唤醒沉睡的长生天。
脱古思帖木儿端起一只纯金海碗,里面盛满混着马血的烈酒。
他仰起头,将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胡须流淌而下,犹如饮血。他紧紧盯着南方昏暗的天际,做着最后的心理挣扎,企图用虚无的神明祈福,来对抗明军那冷冰冰的科学火器。
……
大漠茫茫,风雪交加。
距离捕鱼儿海五十里外的一处背风高地上。
“呜——”
低沉的蒸汽汽笛声在暴风雪中听来发闷。三十台威远牌蒸汽牵引车犹如三十头钢铁巨兽,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最终在一处平缓的地带缓缓停下。
头车高耸的指挥台上,陆远大红斗牛服外披着猩红大氅,任凭风雪拍打在护目镜上。
他左手托着银壳怀表,借着车头防风油灯的微光,看了一眼时间。右手拇指和食指,习惯性地在怀里那把算盘上拨弄了两下。
“啪嗒。”
算盘珠子发出一声脆响。
“伯爷!”王虎从侧踏板跃上高台,单膝跪地,大声汇报道。
“夜不收刚才探查过了。前方风雪太大,能见度不足十步!只知道鞑子在捕鱼儿海畔连营数十里,但具体的主力位置和王帐所在,根本无法用肉眼锁定!”
永昌侯蓝玉拄着木拐站在一旁,眉头拧起:“镇远伯,这暴风雪来得太邪门了。鞑子十万大军龟缩在前面,肯定挖满了陷坑。咱们若是强行推进,一旦蒸汽战车在风雪中迷失方向,或者掉进陷坑卡住履带,被鞑子的人海战术围住,那可就危险了。”
陆远没有立刻答话。
他伸手抹去护目镜上的冰碴,举起单筒望远镜向前方望去。视线所及之处,除了白茫茫的雪幕和呼啸的狂风,什么都难辨。
“盲目开炮洗地,一发开花弹就是十几两银子,炸不到实处,这钱就等于打了水漂。”
陆远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道:“我大老远跑过来,是来收割资本的,不是来给长生天放烟花的。”
他转过头,看向王虎,冷声下令:“传令全军,停止推进!”
“让老赵头把三十台牵引车首尾相连,给我结成圆阵!重炮向外,挂车在内。把锅炉的火压下来,保持最低限度的供暖。”
陆远扯了扯嘴角:“鞑子想在冰天雪地里跟咱们熬?那就让他们熬。咱们挂车里有煤炉,有肉罐头,有烈酒。他们有什么?只有西北风。”
“等这阵暴风雪停了,视线清晰了,我再用大炮,一笔一笔跟脱古思帖木儿算总账。”
随着军令下达,二十台庞大的蒸汽牵引车在风雪中缓缓转向,首尾相接,像一个巨大的钢铁堡垒,牢牢地钉在了距离捕鱼儿海五十里外的风口处。
夜幕彻底降临,暴风雪呼啸得更加猛烈。
这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正安静地舔舐着爪牙,等待着黎明破晓时,那场决定大明与北元百年国运的终极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