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深处,夹杂着冰碴子的白毛风在天地间肆虐,发出凄厉的尖啸。这片曾孕育无数草原雄鹰的苍茫大地,此刻已沦为吞噬生灵的冰冷地狱。
一支千余人的残部,正拖着冻僵的双腿,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旌旗不整,战鼓哑然,昔日纵马南下打草谷的狂妄荡然无存。这群北元残兵犹如被猎犬逼至绝境的孤狼。破烂的皮甲挂在身上,许多人在溃逃时丢了冬衣,只能用冻硬的破布紧紧缠住头脸。
战马瘦骨嶙峋,鼻腔里喷出的白气越发稀薄。有的马腿上还带着铅弹擦出的血槽,伤口已被冻成紫黑色的血瘤。
队伍沉闷压抑,几百号人顶着风雪,竟无人敢高声言语。连马蹄踏雪的“咯吱”声,都能引得一阵心惊肉跳。
遥远的南方天际,忽地滚过一声沉闷的春雷。
草原上寻常的雷音,落在残兵耳中,却如催命的符咒。
“大炮!大明的火炮追来了!”
队伍中段,几名惊魂未定的骑兵手一哆嗦,缰绳脱手,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他们一头扎进雪窝,双手紧紧抱头,喉咙里挤出变调的惨嚎。
“别开炮!我投降!别杀我!”
一名年轻的鞑子兵尿了裤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淌下,转眼结成黄冰。他浑然不觉,只把脸死命埋进雪里,抖如筛糠。
队伍因这突如其来的骚乱被迫停滞,最前方的千夫长猛地勒马。脸颊的皮肤被寒风皲裂,几道深红的血痕横过面庞,分外狰狞。
他哆嗦着扭头,望向南方灰蒙蒙的天际。没有冲天的黑烟,没有钢铁巨兽的轰鸣,唯有漫天风雪。
“都滚起来!那是打雷!不是明军的炮!”千夫长嘶哑着怒吼,一鞭子抽在尿裤子的骑兵背上。
可他握鞭的手,却在止不住地战栗。千夫长低头,看向马鞍上挂着的祖传弯刀。这刀曾饮过十几个大明边军的血,上好镔铁打造的刀锋吹毛断发。
可眼下,这把利刃却像个可笑的摆设。脑海中,断魂谷的惨状如梦魇般再度浮现。
三十根喷吐火舌的钢铁巨管,将带倒刺的精钢链弹狠狠砸进密集的冲锋阵型。他亲眼目睹最勇猛的安达,连人带马被高速旋转的铁链瞬间拦腰截断。腥风血雨扑面砸来,那种颠覆冷兵器认知的纯粹毁灭,将他们引以为傲的铁骑冲锋,化作单方面的屠宰场。
“别……别提断魂谷。”千夫长咽下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声音里透着不自知的哀求,“谁再提,老子砍了他。”
周围残兵面色惨白,纷纷垂首。天色渐暗,风雪加剧。千夫长深知再走下去必会冻死在戈壁,只能下令就地休整。连顶帐篷都没有,众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几十人挤作一团,勉强拢起几堆篝火。
破铁锅架在火上,里头煮着冻如坚石的马肉。若在往日,为了锅里最肥的肉,这些骄横的汉子定会拔刀相向,凭拳头说话。可眼下,所有人都木然盯着跳跃的火苗,无人伸手。
眼神空洞,犹如魂魄仍滞留在被鲜血浸透的峡谷。
忽地,一口受热不均的铁锅底部,崩出清脆的爆裂声。
“敌袭!!!”
不知是谁凄厉尖叫。
刹那间,火堆旁的百名精骑条件反射般扑倒在雪地。有人连滚带爬钻进死马腹下,双手紧捂双耳,瑟缩着等待那撕裂耳膜的轰鸣。
风雪中,唯有那口破锅在火堆上冒着白气。
万籁俱寂,令人窒息的静谧。
发现虚惊一场后,残兵们缓缓爬起。无人嘲笑同伴的狼狈,每张脸上都刻着同等的恐惧。
一声闷响打破沉闷,那个尿裤子的年轻骑兵,忽地解下背上的牛角大弓,连同整壶精钢破甲箭,狠狠砸进雪窝。
“射不透的……根本射不透!”
年轻骑兵跪在雪中,捂脸嚎啕。哭声在风雪里凄厉悲绝:“甲太硬了!铁车太高了!箭射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他们不用刀,就排成一排,拿着喷火的管子……我亲眼看着阿爸的胸口,被打出拳头大的血窟窿!”
“闭嘴!”千夫长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红着眼咆哮,“长生天会保佑我们!国师大人定会带我们打回去!”
“国师死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冷冷接了一句。这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众人心窝。
“放屁!”千夫长猛拔弯刀,如疯狼般环顾四周,“谁在乱嚼舌根?脱脱不花大人有长生天护体,怎会死!”
“是真的……”一名断了左臂的百夫长靠在石头上,面如死灰,气若游丝,“我当时就在悬崖下,亲眼所见。明军那个穿红袍的大官,端着根奇怪的长火铳。隔着两三里地……就那么一下,国师大人的脑袋,就像被铁锤砸烂的西瓜,全碎了。”
百夫长阖上眼,滑下两行浊泪:“王旗倒了。大元,完了。”
千夫长手中的弯刀“当啷”坠地,支撑他逃亡至今的最后一点希冀,顷刻崩塌。
有人咬紧牙关,紧攥双拳,抗拒这残酷的现实。更多人却双膝发软,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中,面朝苍茫夜空,绝望呜咽。
众人都清楚,象征草原最高权力的金线狼旗,已烂在断魂谷的血水里。那个能号令诸部、领着他们南下打草谷的声音,绝响了。
营地气氛跌至冰点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残部中地位最高的一名贵族头人特穆尔,在亲兵簇拥下走来,他是脱脱不花的远房堂弟。
特穆尔裹着件尚算完好的貂皮大氅,强撑着挺直腰板,端起草原贵族的架子。
“哭什么!娘们叽叽的!”特穆尔大声训斥跪地的残兵,试图用怒火掩饰惶恐,“我们还有千余勇士!还有马!明人不过仗着火器犀利,等进了漠北深处,他们的铁车根本开不过来!”
他大步迈到火堆旁,一把抖开羊皮地图高声道:“往西走!去找瓦剌部,去亦力把里借兵!只要联合草原诸部凑齐十万铁骑,定能杀回断魂谷,给国师报仇!”
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周围却无人附和。
借着火光,身旁的亲兵看得真切——这位高喊报仇的头人,捏着地图的双手正剧烈战栗。
更令人绝望的是,那张羊皮地图,拿反了。
亲兵默默别过头,眼底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头人都被吓破了胆,东西南北不分,拿什么报仇?
“去瓦剌?瓦剌人若知我们败得这般惨,定会先吞并我们,再拿咱们的脑袋向大明换赏!”一名老将出声反驳,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
“那你说怎么办?在这等死吗!”特穆尔恼羞成怒。
“不如……把战马集中起来,派人向明军求和。”另一名将领怯生生开口,“只要肯臣服,大明皇帝向来宽仁,说不定能留条活路。”
“宽仁?做梦!”千夫长红着眼站起,像看白痴般盯着他,“你没见那个姓陆的怎么打仗?他们压根没打算留活口!战场上割草一样杀人,连重伤的弟兄都要用刺刀补漏!他们要的不是臣服,是命!”
“那就逃!往漠北最深处逃!逃到明军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逃?大明的喷火铁车是吃素的?那铁疙瘩不吃草,有煤就能跑!要是顺着车辙印追来,拿什么挡?”
几名将领围着火堆爆发激烈争吵。有人求生,有人欲降,还有人歇斯底里想拼命。
可争到最后,声音渐渐微弱,山坳里重归静寂。
当有人绝望地问出“谁能挡住大明的红衣大炮”时,无人能答。
在绝对的工业降维打击面前,战术、勇武、谋略,皆成苍白无力的笑谈。那位年轻的大明兵部尚书,用最冷酷的算盘与最狂暴的火器,在他们灵魂深处烙下了名为“规矩”的钢铁印记。
寒风呼啸,卷起地面积雪,劈头盖脸砸进火堆。
本就微弱的篝火瑟缩闪烁了几下,“嗤”的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这群残兵。
特穆尔立在暗处,只觉四周风声皆如神机营火枪的轰鸣。他打了个寒颤,猛然转身,手忙脚乱爬上马背。
“走……继续往西!连夜走!”
回望南方深不见底的夜幕,他喉结艰难滚动,咽下一口充满恐惧的唾沫。
最终,这位草原贵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颤抖的话:
“别点太亮的火把……”
“明军的火炮……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