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寒风卷着硝烟味，刺得人鼻腔发酸。点将台周围，文武百官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朱元璋那声怒骂如雷霆般在众人耳畔回荡，震得右侧文官席上的官员们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腔里。齐泰瘫在冰冷的黄土上，官帽歪斜，哪还有半点兵部侍郎的威仪。
沈婉娇站在风中，青色袄裙的裙摆随风微动。她没有理会地上的齐泰，白皙的手指翻开手中那本红皮账册的第三页。
“陛下，诸位大人。”沈婉娇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风声。
“方才说的是结余，现在咱们来看看流水。”
她目光扫过文官席，语速平稳，字字句句却重如千钧。
“截至昨日，皇家银行共印发新版银票一千五百万两，金库中实存现银一千八百万两作为准备金。这也就意味着，市面上流通的每一张银票，都有足额的白银兜底。”
“再看军工支出。这三个月来，西山铁矿购买新式采矿设备、支付矿工薪酬，共计耗银三十万两；皇家科学院研发蒸汽机床、打造燧发枪与红衣大炮，耗银八十万两；神机营三千将士的安家费、粮饷及肉食供给，耗银二十万两。”
沈婉娇抬起头，迎着百官惊骇的目光，继续报账：“花出去一百三十万两，换来的是什么？”
“是西山铁矿单月出矿量翻了五倍；是皇家科学院单日产出特种钢枪管两百三十根；是神机营三千将士能打出破甲两百步的三段击。”
她将账册翻到下一页。
“而这些花出去的钱，并没有消失。矿工拿了银票去买米，铁匠拿了赏银去买布，神机营的家属拿了安家费去置办田产。粮商、布商收了银票，又会存回皇家银行，或者用来向陆氏商行进货。”
沈婉娇合上账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神色从容：“钱从金库出去，变成铁矿、变成火药、变成将士手里的火枪，最后再通过百工的吃穿用度，回流到市面上。没有中间人的层层盘剥，没有官僚的漂没火耗。每一文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满场寂静。
那些平日里习惯了引经据典、满口之乎者也的文官们，此刻面对这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账目，全成了哑巴。他们脑子里那些关于“与民争利”、“劳民伤财”的陈词滥调，在这些铁一般的数据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太子朱标站在朱元璋身侧，看着下方的情景，眼中闪过亮光。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前迈出半步，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朱元璋转过头：“说。”
朱标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的齐泰，声音沉稳有力：“儿臣以为，陆尚书与沈副行长这套钱法，其利不仅在军工，更在安民。”
“以往户部拨发军饷，经过层层转手，到了地方卫所，十两银子能剩下三两便算清廉。士卒拿不到足额军饷，只能去盘剥百姓，或者干脆逃亡。如今皇家银行直发银票，士卒拿着银票去指定商铺买米买肉，不扣一文钱火耗。”
朱标顿了顿，掷地有声：“稳定银票流通，就是斩断了地方官员伸向军饷的黑手。士卒吃得饱，才肯为大明卖命；百姓不受盘剥，天下才能长治久安。”
太子这番话，等于是给陆家夫妻的这套体系定下了国策的基调。
朱元璋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视线，重新打量起站在马车旁的沈婉娇。
大明朝开国至今，能在奉天殿或者点将台上侃侃而谈的，全是男人。老朱心里清楚，自己那个结发妻子马皇后虽然贤德，但也只在后宫规劝自己。而眼前这个年不过二十的女子，却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一本账册把大明的官僚集团压得抬不起头。
老朱的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大明的钱袋子，交给那些满肚子坏水的酸儒，只会越来越瘪。交给这个能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的管家婆，他放心。
陆远立在战马旁，一手按着刀柄，视线落在妻子身上。
看着沈婉娇那镇定自若的模样，陆远胸膛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从今天起，沈婉娇不再仅仅是陆氏商行的当家主母，她的名字，已经真正刻入了这座庞大帝国的权力核心。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她凭着算盘和账本，硬生生砸开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齐泰。”
朱元璋冷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齐泰浑身一哆嗦，像一滩烂泥般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你不是说国库空虚吗？你不是说陆远寅吃卯粮吗？”朱元璋走下点将台，一步步来到齐泰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现在账本就在这儿，你给咱算算，这大明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齐泰的脸贴着冰冷的泥土，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苦读诗书几十年，自认满腹经纶，可面对这种现代金融与工业结合的账目，他连看都看不懂，更别提反驳。
“臣……臣才疏学浅……”齐泰嗓音嘶哑，用力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渗出鲜血。
“臣不知这等商贾之术……臣有罪……臣无力再辩。”
“商贾之术？”朱元璋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齐泰的肩膀上，将他踹得翻倒在地。
老朱怒极反笑，指着齐泰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连账都算不明白，还敢妄谈国政？这叫强国之术！大明的江山，要是全指望你们这群连算盘都不会打的废物，早晚得败光！”
文官席上的官员们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转过身，大步走回点将台，一把从毛骧手里抓过那本红皮账册，用力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一个正循环！”
老朱声如洪钟，目光如炬地盯住陆远。
“陆远！”
“臣在！”陆远上前一步，抱拳应答。
“这炮也放了，账也算了，你的这套规矩，咱看明白了。”朱元璋双手负在身后，眼神中透出帝王独有的野心与决断。
“咱问你，下一步的军改，你打算怎么干？”
风卷过校场，吹得陆远身上的大红斗牛服猎猎作响。
他没有片刻迟疑，直接从怀中掏出两份厚重的卷宗。一份是已经修改完善的《军工钱粮总纲》，另一份，是一张画满方阵与火炮配置的神机营编制图。
陆远双手将卷宗呈上，声音冷硬，透着不可动摇的意志。
“陛下，臣要让大明全军，都变成这支钢铁洪流。”
陆远展开那张编制图，指着上面的线条与标记。
“三个月的时间，神机营只是个开始。下一步，臣要在京畿三大营全面推行《炮兵操典》与火器列装。废除旧式的刀枪剑戟，淘汰那些靠个人勇武逞威风的旧军制。”
他转头看向左侧的武将席，蓝玉等人正瞪大眼睛听着。
“步兵方阵主防，火枪三段击主攻，红衣大炮提供远程火力压制。臣要建立独立的炮兵卫、火枪卫、以及负责后勤辎重的辎重卫。所有军械，由皇家科学院统一规格调拨；所有军饷，由皇家银行按月直发。”
陆远直视朱元璋的眼睛，字字铿锵：“臣要大明的军队，不需要什么绝世猛将，只需要绝对服从规矩的士兵。只要后勤不断，只要弹药充足，这台战争机器就能碾碎任何挡在前面的敌人。不管他是北元的铁骑，还是这朝堂上的旧党残余！”
朱元璋接过卷宗，看着上面详尽的规章制度和战术布置，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陆远要的不仅仅是练兵，他是要彻底重塑大明的军事骨架。
“好！”朱元璋大喝一声，眼中杀机与豪情并现。
“咱就把这几十万大军交给你！你放手去干，谁敢拦你的路，咱就剥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