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号工坊内，闷热的空气凝滞如铅。
陆远立在那具布满沙眼的废弃气缸前，目光扫过粗糙的断口。指尖传来的滚烫余温尚未散去，他意念微动，视线深处悄然浮现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幕。
“启动万物解析。”他在心底默念。
只有他能看见的蓝色光带如水波般流转，无声地扫过那堆残次生铁。瞬息之间，光幕上瀑布般刷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解析目标：早期瓦特式蒸汽机气缸（废品）】
【缺陷成因一：铁模预热不足，模具内壁温差过大，导致铁水接触刹那产生气阻。】
【缺陷成因二：钢水含硫量超标百分之三点五，杂质未完全气化。】
【缺陷成因三：冷却速度不均，外层固土剥离过早。】
陆远眼帘微垂，将光幕隐去。客观的数据切中要害，将这场失败的根源剥得一干二净。这不是天意，更不是造化，全是工艺执行不到位留下的烂摊子。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垂头丧气的老赵头身上。
“去，拿纸笔来。”陆远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老赵头打了个哆嗦，赶紧招呼学徒搬来木案，铺开粗糙的麻纸，自己提着毛笔，战战兢兢地站到一旁。
“从今日起，皇家科学院立一条新铁律。”陆远走到木案前，食指重重叩击桌面，“但凡开炉铸造，必须建立《铸造日志》。每一炉的下料斤两、煤炭消耗、鼓风时辰，全都要白纸黑字记下来。浇筑时的火候、脱模的时辰，哪怕是铁水溅出来的渣子，也得给本官记清楚！”
他目光环视四周，语气陡然加重：“谁若是出了废品，敢瞒报不报，或者在日志上做手脚，立刻革除匠籍，赶出西山大营！听清楚没有！”
工匠们被这严厉的规矩震得缩了缩脖子，齐声应诺。
老赵头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壮起胆子问：“尚书大人，记这些账……真能管用？咱们打铁半辈子，全凭一双眼睛看火候，这纸笔能看出沙眼来？”
“眼睛看火候？”陆远冷哼一声，大步走回那堆废铁前，抬手指向断口深处，“那你这双打铁半辈子的眼睛，怎么没看出来，刚才那一炉钢水出炉的时候，颜色根本没到亮黄色，而是夹着一层暗红？”
老赵头豁然抬起头，满脸错愕。
陆远并未停顿，继续抛出致命的细节：“还有，你们浇筑前预热铁模，底部的炭火只烧了半炷香。铁模上半截烤透了，下半截还是凉的。滚烫的铁水倒进去，冷热一激，里头的气排不出来，全憋在生铁里头。这满壁的沙眼，就是这么憋出来的！”
此言一出，工坊内立刻静得落针可闻。
几名负责预热铁模的学徒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刚才确实是底下的炭火熄了一阵，小人们怕耽误浇筑时辰，就没敢声张……”
老赵头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陆远的眼神像见了鬼神。刚才浇筑时，陆远明明站在远处的抽水泵旁，根本没到跟前细看。他怎么会知道钢水的成色？怎么会知道铁模底下炭火熄过？
“尚书大人……您、您这是长了透视眼不成？”老赵头结结巴巴地嘟囔，双膝一弯就要往下跪，“真乃神人也……”
“站直了！”陆远一把托住老赵头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本官不靠透视眼，靠的是推理与算计。出了岔子，从结果逆推过程，必定能找到破绽。记住，在科学院里，别信鬼神，只信规矩！”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灰，转身向工坊外走去：“沙眼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炉温不够。火候不到，杂质烧不化。跟我去高炉那边看看。”
老赵头赶紧扔下毛笔，领着几个核心工匠快步跟上。
西山脚下，三座高达三丈的炼钢高炉矗立在寒风中。炉口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舌，浓烟滚滚。高炉侧面，一条引水渠引来湍急的河水，推动着巨大的木制水车。水车转动，带动粗壮的连杆，拉扯着三台巨大的牛皮风箱，发出沉闷的“呼哧呼哧”声，将空气强行压入炉膛。
陆远站在高炉前，感受着迎面扑来的热浪，眉头却越皱越紧。
火舌的颜色不对。
暗红色的火焰，意味着炉膛内的温度堪堪达到熔化生铁的门槛，却远远达不到提炼特种钢所需的极高热量。含硫含磷的杂质在这种温度下无法彻底气化，最终全留在了钢水里。
“水车转得太慢了。”陆远指着那台慢吞吞转动的巨大水车，“风压不够，炭火烧不旺。把鼓风的速度提上去。”
一名管事工匠满脸愁容地凑上前：“大人，提不上去了。这风箱已经是咱们能造出的最大尺寸，水车的叶片也加宽了。这几日正值初冬，西山河道水流减缓，能维持现在的转速已是极限。”
另一名年轻匠人试探着提议：“要不……咱们再往上游挖一条渠，多架两台水车？”
“糊涂！”老赵头立刻开口训斥，“这河道的水量就这么大，你多架水车，水流分摊开来，转得更慢！再说了，挖渠架车，少说也要一个月功夫，尚书大人要的是十天内造出新机器，哪有闲工夫等你挖泥巴？”
工匠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炉温提不上去，杂质烧不化，气缸就永远布满沙眼。蒸汽机的量产计划，眼看要在这里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陆远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台沉重迟缓的水力风箱，脑海中快速盘算着现有的资源。
人力？不行，几百个壮汉轮流拉风箱，也顶不住高炉日夜不停的消耗。
畜力？几百匹骡马挤在炉子旁边，光是草料和粪便就能把工坊淹了。
自然水力已经见顶，大明现有的动力体系被彻底榨干。
陆远转过头，视线越过高炉，投向百步之外的丙字号工坊。
那台刚刚镗完枪管的初代蒸汽机，正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阀喷吐着强劲的白汽，巨大的飞轮在蒸汽的推动下，以一种狂暴而稳定的姿态高速旋转，彰显着钢铁与沸水结合的恐怖力量。
一个大胆的构想，在陆远脑海中立刻成型。
既然自然给的水力不够，那就用人造的力量去填！
“老赵。”陆远倏然转回身，目光灼灼。
“小人在！”
“去库房，把咱们锻造的所有牛皮传动带全搬出来。”陆远大步走到高炉风箱前，用脚丈量着距离，斩钉截铁地下达军令，“再去找几个手艺最好的木匠，连夜赶制一组齿轮和传动轴。”
老赵头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大人，要这些作甚？”
陆远抬手一指远处的丙字号工坊，声音在寒风中掷地有声：“把那台蒸汽机的飞轮，给本官直接接到这高炉的鼓风机上！我要用蒸汽机的力气，把这炉火给我吹上天！”
【2更加更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