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卷起漫天黄沙,狠狠拍打在粗砺的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中军大帐内,几盏粗大的羊脂油灯正滋滋冒着黑烟,将辽阔的沙盘照得一片昏黄。沙盘四周,围满了大明北征的将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皮革味,以及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他娘的!脱脱不花那十万铁骑可不是泥捏的!”
永昌侯蓝玉重重一巴掌拍在沙盘木框上,震得上面的泥土小丘都跟着抖了三抖。他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指着代表长城关隘的木制模型,粗声吼道:“咱们放着好好的长城关隘不守,非要跑到这无遮无拦的平原上来跟鞑子硬碰硬?居高临下,用滚木礌石和弓箭招呼他们,岂不美哉?陆大人,你虽懂火器,但这打仗的行军布阵,你怕是还嫩了点!”
坐在一侧的燕王朱棣此时也眉头紧锁。他常年驻守北平,与北元骑兵交手不下数十次,深知对方在平原上的冲击力何等恐怖。
“陆大人,永昌侯所言不无道理。”朱棣伸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声音低沉有力。
“十万精骑在平地上发起冲锋,那势头犹如排山倒海。我军若是出关列阵,一旦被其骑兵左右包抄,切断退回关内的后路,这五万大军怕是要全军覆没。”
帐内其他将领也纷纷交头接耳,面露忧色。在他们的兵法认知里,以步卒在平原上硬抗十万骑兵,无异于自寻死路。
面对众将的质疑与质问,站在沙盘正前方的陆远却神色自若。他身披亮银色的特种钢全身铠甲,在昏暗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坚硬的光泽。那柄沉重的刀斜插在身侧,刀鞘上的金属纹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
陆远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缓缓伸出右手,拿起了那根黄铜打制的指挥棒。
他跨前一步,手臂肌肉微微隆起。伴随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手中的指挥棒重重落在沙盘上,直接将那几座代表长城城墙的木模型扫得粉碎,木屑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原本嘈杂的大帐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陆远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上。
“守城?死守关隘?”
陆远抬起头,清明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落地:“若是只求守城,陛下何必给我调拨三百万两白银?何必让科学院的工匠日夜不停赶制红衣大炮与燧发枪?大明如今的火器,不是为了躲在乌龟壳里苟延残喘的!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大炮推到最前面,用钢铁和铅弹去告诉那些鞑子,这天底下到底谁说了算!”
他将指挥棒指向长城外十里处的一片开阔盆地。那是一处被两边低矮丘陵夹在中间的平原通道,宽约两里,地面平坦干燥。
“此地名为野狐岭外的乱石滩。北元十万铁骑南下,这里是他们的必经之路。”陆远将指挥棒在两侧的丘陵模型上重重一点。
“这两侧的黄土丘陵,高度在六丈左右,坡度平缓。本官要在两侧制高点上,各部署十门红衣大炮。居高临下,火炮的射程能平白增加两百步。更重要的是,两侧火炮交错布置,能够形成一道全覆盖的交叉火力网。”
接着,他从旁边盒子里捏起一排代表神机营的蓝色小旗,在平原通道的正面,密密麻麻插了三排,呈一个巨大的“U”字形。
“正面,三千神机营士卒,依凭战壕列阵。这就是本官为脱脱不花准备的死亡口袋。”
蓝玉盯着那排蓝色小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冷哼道:“三千步卒,就凭几道泥沟,就想挡住十万骑兵的正面冲锋?只要鞑子的马蹄子踩过来,你那些战壕瞬间就会被填平!”
“他们近不了身。”
陆远哂笑一声,眼神中透出绝对的自信:“当北元骑兵进入一里范围时,两侧丘陵上的红衣大炮会率先开火,用开花弹和链弹打乱他们的冲锋阵型。当他们冲到三百步时,神机营会以三段击阵型连续齐射。无烟火药的威力,足以在正面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铅弹铁墙。任何试图靠近的活物,都会被撕成碎片。”
他用指挥棒在那个“U”字形的底部画了一个圆圈:“两侧是炮火轰击,正面是铅弹横扫。他们越是往前冲,头顶和左右两侧挨的炮弹就越多。永昌侯,你且看看,这到底是一个口袋,还是一台绞肉机?”
蓝玉顺着陆远指挥棒的指向,死死盯着沙盘上的布局。
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宿将,脑海中瞬间便开始推演这场战局。在以往的战争中,步兵防守骑兵需要大量拒马、鹿角和密集的矛阵,即便如此,也极易被骑兵的侧翼包抄冲垮。
可陆远这个阵型,却利用了两侧的丘陵地形,用红衣大炮封锁侧翼,将原本宽阔的平原强行变成一条只能向前冲的死路。而正面的三段击火枪阵,则是一堵会移动、会喷吐火舌的钢铁城墙。
在脑海中推演到最后,蓝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额头上不知不觉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奶奶的……”蓝玉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这哪里是排兵布阵,这分明是一台要把十万鞑子连人带马都碾成肉泥的磨盘啊!”
朱棣眼中也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他死死盯着沙盘,心中对陆远的军工才华与战略眼光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这种脱离传统冷兵器思维的战术,简直是对以往战争方式的颠覆。
“若此阵真能如陆大人所言,那北元十万铁骑,只怕连大明军阵的边缘都摸不到,就会死伤殆尽。”
朱棣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蓝玉,“永昌侯,本王以为,此战可行!”
蓝玉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震撼强压下,猛地一拍大腿:“好!既然燕王也同意,那咱们就陪陆大人疯一回!他奶奶的,老子早就受够了跟鞑子在草原上捉迷藏的鸟气了!”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便依计行事。”
蓝玉神色冷峻地环视众将,沉声下令:“传本帅军令!全军即刻出关,趁夜色掩护,在指定位置挖掘战壕,构筑炮兵阵地。明日天亮之前,本帅要看到一个严丝合缝的钢铁口袋!”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大帐内的气氛瞬间由沉闷转为炙热。
深夜的塞外荒原上,黑压压的大明军队悄无声息地开出关隘。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马蹄裹着棉布落在地上的沙沙声,以及沉重的车轮滚动声。
在科学院特制的精钢工兵铲掘进下,坚硬的冻土被一层层刨开。三道呈“U”字形的曲折战壕在平原上迅速延伸。这种战壕采用了陆远设计的防炮击和防侧翼射击之字形结构,每一处拐角都经过精确计算。
两侧丘陵上,数十名强壮的军卒正用粗大的麻绳和绞盘,将一尊尊沉重的红衣大炮缓缓拉上山顶。炮兵们用水平仪和标尺仔细调整着每一尊大炮的射击诸元,将炮口对准下方的必经之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整片荒原再次归于万籁俱寂。
三千名神机营士兵静静趴在冰冷的战壕里,双手紧紧攥着燧发枪的胡桃木枪托。金属枪管在夜露的滋润下显得有些潮湿,却散发着冰冷致命的光泽。丘陵上,红衣大炮那幽深的炮口斜指苍穹,宛如一尊尊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到来。
陆远牵着战马,站在阵地正中央的高台上,任由凛冽的夜风吹得他大红斗牛服猎猎作响。他看着远方的黑暗,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