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秀端着一大盆底汤从厨房出来,汤色奶白,几片姜和葱段在表面浮浮沉沉。
她把锅小心地放在炉子上,铜锅外壁被灶火烤得温热,汤一倒进去就翻滚起来,白汽涌上来,糊了半扇窗。
舅公,今晚咱们吃锅子。小满说着,把几盘切好的牛羊肉放在桌角,这汤底是我跟奶奶学的,小时候冬天她就爱做这个,说是暖身子。
高巧生低头看着那锅翻滚的汤——奶白的汤色,枸杞和红枣一浮一沉,姜片的边角已经煮软了,几块鸡骨沉在锅底,小火一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想起很多年前,江宁老宅的冬天也是这样。
那时候用的是一只黄铜锅,比眼前这口小一圈,边沿被灶火熏得发黑,手柄上的缠布已经磨出了毛边。
孙妈会把切好的羊肉片码在盘子里,每一片都切得薄得能透光。
他最爱吃姐姐调的蘸料——酱油打底,兑了镇江香醋,搁一勺王家磨坊的辣椒酱,再滴几滴小磨麻油。蒜泥是少不了的,姜末也切得细细的,撒在酱面上,拌匀了,筷子尖蘸一下放进嘴里,咸、酸、辣、鲜一起在舌尖上散开。
后来自己在香港也试过很多次,却怎么也调不出姐姐调的那个味道 。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圆桌上,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晃荡。
姐姐把涮好的羊肉夹到他碗里,他就夹起来在蘸料碟里滚一圈,肉片裹着酱汁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姐姐在旁边笑他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话音没落,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片。
……
方文秀在旁边招呼着:都坐都坐,菜齐了。
顾守山举杯:“亲家舅公,今天晚上正式为您接风。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有什么不习惯的,直接跟建国和小满说。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多担待。”
高巧生也端起了酒杯,跟顾守山碰了一下:亲家公,太客气了。能见到这么多家人,是我多年来的愿望。如今愿望实现,我感觉非常幸运。
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杯里微微晃动的那层酒面。
我姐走了后,小满这孩子,多得你们照顾。这份信义,我替小满的家人,敬你们。
一桌子人都没再多说什么,端起了酒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屋里的热气把冬天的冷意挡在了外面。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红通通的,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
————
小满抽空回了一趟学校。
她敲开系主任办公室的门。
系主任看见她,放下手里的笔,没等她开口就先笑了:怎么,又来请假了?
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坐下来把情况说了,系主任听完没有急着接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你的情况我了解,专业课方面你已经超出毕业要求了。但文化课这个东西,不能落。
他顿了顿,现在国家打开国门,急需实践型人才,像你这样能把手艺做成产业的,上面求之不得。学校这边也要跟上形势,不能老按老规矩办事。我给你批一个自主研修的名额,学籍保留,你按时交作业、按时参加学校考试。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跟老师同学保持联络,文化课不能脱节。能来学校的时候就尽量来。”
小满接过系主任递过来的表格,感激地点了点头:“明白,谢谢主任。”
系主任摆了摆手:出去好好干,在外面,也代表了我们美院。
小满起身道了谢,推门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小满和顾建国带着高巧生把几个要紧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守艺堂的工坊去了,前门的店铺也去看了。
长城也去了,故宫和天坛也逛了。
山山走在最前面,仰着头把书上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指给高巧生看。
满满在方文秀的视线范围内跑来跑去,看见什么都新鲜。
安安跟在最后,拉着爸爸,偶尔恢复小大人般的沉稳,偶尔也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
小满把香港带回来的相机随身背着,胶卷用完了一卷又一卷。
锦馨的豆汁儿喝了,
全聚德的烤鸭吃了,
赵叔家的涮锅子去了,
天兴居的炒肝尝了,
门框胡同的卤煮火烧也试了,
隆福寺的驴打滚和豌豆黄买了,
廊房二条的爆肚冯去了,
路边小店的酸梅汤喝了一路……
那几天一家人把京城的老味道吃了个遍。
顾守山提前备好了各种粮票,京城的、全国的,厚的薄的一沓揣在口袋里。
走哪儿吃哪儿,一顿没耽搁。
宋怀远这些天没闲着,合资公司的手续跑得比预想中快。
政策刚开了口子,上面鼓励外资进来,各部门一路绿灯,再加上宋部长的面子,工商、税务、外经贸,该盖的章一个没卡。
名字也定了,叫京华海珠织绣有限公司。
厂房的事也有了眉目。
宋怀远找了个下午过来,在小满书房里坐下,把情况说了一遍。
南城有一家街道工厂,做纸盒包装的,机器老、订单少。撑了两年实在撑不下去,工人没活干,工资也发不出来。
厂子已经停了快半年,工人都在家等着街道重新安排。
厂房是砖混结构的,虽然旧了些,但主体结实,屋顶不漏,地面也平整。收拾一下就能用,比从头盖新工坊省了至少大半年时间。
“我打听了,街道那边也愁。厂房空着也是空着,一分钱进项没有,还占着地,工人也没地方安置。”
宋怀远说,“我有个想法——让街道以厂房入股,从咱们守艺堂占的49%里分出5%给他们。这样厂房咱们用上了,街道也有了股份,以后还能分红,工人经过考核,也能重新上岗。”
小满听完,眼睛都亮了,看了宋怀远一眼:“你这脑子,怎么什么都能想到?”
她说,“街道那边省了心,咱们这边省了时间,工人有了活干,三头都占了。跟你合作,真是省心。”
宋怀远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头,只说:“那我去约街道的人?咱们一起去谈。”
小满点了下头:“嗯,约吧。你主说,我配合。这种事你比我熟,我跟着你走就行。”
宋怀远没有推辞,站起来往外走。
方文秀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要走,硬是留他吃了晚饭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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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巧生的精气神明显比刚到的时候好了不少。
几个孩子围着他转,他脸上那道长途奔波后的疲惫,被这几天的烟火气慢慢熨平了。
这一天,高巧生把小满叫到房间:小满,我想去看一下你奶奶。
他顿了一下,这辈子,找回父母是没什么指望了。我找人去过江宁,老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样子了。
他抬眼看了小满一眼,我找到了你,我知道了姐姐的家在哪里,我想去看一眼,跟她说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