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关通道的尽头,风迎面扑来。
海风,潮湿而软,带着咸味。
小满在通道口站定,看见接站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个穿深灰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站姿端正,手里举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印着“林小满女士”四个字。
小满走过去,男人微微欠身,语气稳当而客气:
“小姐,我是高爷家里的管家,我姓何,您叫我阿诚就行。高爷让我来接您,路上辛苦了。”
他说着侧身引路,“车在那边,宋先生和李先生一起吧?”
小满听到“小姐”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称呼在京城没人叫过她,到了这里,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她收回那片刻的走神,点了点头:“他们跟我一起,麻烦诚叔了。”
阿诚脚步未停,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比刚才真切了一些,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小姐,宋江先生,李先生,请跟我来。”
三个人跟着阿诚穿过走廊,来到停车场。
停车场里并排停着两辆深色轿车,车身一色深灰,漆面光洁。
阿诚拉开前面那辆的后座车门:“小姐,您坐这辆。”
他又朝后面那辆示意了一下,“宋先生和李先生坐后面那辆。”
宋怀远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拎着皮箱走向后面那辆车。铁蛋跟在他后面,四下看了看,弯腰钻进了副驾驶。
小满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合拢,把外头的声响一并隔绝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沿滨海路向南,又转上盘山公路。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先是密匝匝的楼群和繁体字招牌,繁体招牌层层叠叠,路牌从双语转为纯英文。
继而海面豁然开朗,货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白浪,在午后的光线下亮得晃眼;
再往上,路变窄了一些,两旁的行道树从榕树变成了修剪齐整的灌木。
车子开始爬坡的时候,小满透过车窗,看见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正在视野里一点点展开——
海湾如弓,两岸楼宇如林,错落层叠,在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灰白与淡金。
对岸的楼群从山脚叠到山腰,层层递高,愈远愈密。
海面上舟船往来,汽笛声隔水传来,闷而悠长,像是这座城在用它自己的语调打着招呼。
车子在一道铁艺大门前停下来。
大门是黑色的铸铁,柱身雕着缠枝纹样,门楣正中嵌着一块深色铜牌,上面铸着“高宅”二字,字迹端正,铜面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被风磨得圆润。
车道尽头,那栋米白色的洋楼立在午后的光里——三层高,外墙的浅色灰泥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与暮色中的暖调不同,午后的光线把整栋楼照得轮廓分明、干净利落。落地窗从二楼延伸到三楼,映着远处的海面。
车停在门廊前。门廊的立柱是浅色石材,柱础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柱顶的线脚收得利落。大门是深色的实木,门面上嵌着铜质的把手,已经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车刚停稳,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佣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小满弯腰下车的时候,另一个穿浅灰色制服的女佣已经站在门廊台阶下,微微欠身,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小满的行李箱被男佣接过去,铁蛋正准备自己拎,阿诚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李先生,让他们来就好。”铁蛋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阿诚又侧过头,朝那个男佣抬了一下下巴:“把小姐的行李送到二楼小姐的房间。宋先生和李先生的行李放到二楼东侧的两间客房。”
男佣应了一声,拎着行李从侧门进了屋。
小满直起身,抬头看向门口。
高巧生已经站在门廊下了。浅灰色丝光棉衬衫,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领口挺括,衣料贴着肩线,人却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鬓角的霜白又添了几缕。
他站在阴影与阳光交界处,腰背微微弯着,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依然是那年上海展览会上第一眼看见她时的目光——沉而稳,像一块被岁月磨过很多遍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透,带着一种走过大半生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他看见小满,目光落在她脸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站在他身后的阿诚看见,高爷的眼角动了一下——他的小姑娘,到了。
小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舅公。”
高巧生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带着一种只对至亲才会有的郑重,那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才放出来:“终于来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肩头越过,落在她身后两人身上,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宋先生,李先生,一路辛苦。”
铁蛋站得端端正正:“高先生好!”
宋怀远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高先生,冒昧打扰了。”
他直起身,语气客气却从容,“我这边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外公留在香港的几处产业需要我去看一眼,今晚就不住这边了。等安顿好了,再过来拜访。”
高巧生没有挽留,点了点头:“宋先生有事尽管去忙,这边随时欢迎。”
转头朝阿诚说了一句:“阿诚,安排车送宋先生过去。”阿诚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去安排了。
宋怀远微微欠身:“多谢高先生。”
又转向小满:“我那边安顿好了,打电话给你。号码在火车上我写给你了,你收好。”
小满点了点头:“收着了,路上当心。”
宋怀远朝高巧生欠了欠身,转身走向门口候着的车,弯腰坐了进去。车子沿车道驶出铁艺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半山的绿荫里。
高巧生收回目光,看向小满,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进屋吧。”
高巧生侧身让开门口,引着小满往屋里走。
跨过门槛,脚下是打磨光滑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头顶水晶灯的光落下来,在石面上泛着温润的暗光。
玄关处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釉色沉静,瓶身绘着缠枝莲纹;墙上悬一幅山水立轴,笔墨清润,尺幅不小。
客厅从拱形门洞延伸进去,层高敞阔,深色木地板拼花细致,浅米色皮沙发宽厚沉稳,窗前垂着浅灰纱帘,落地玻璃之外。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正铺展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个无声的、庞大而安静的存在。
高巧生在小满前面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端起茶壶,给她面前的杯子斟了七分满。
茶汤清亮,色泽浅金,香气随着热气升起来,在高阔的客厅里慢慢弥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