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很快就把小满写给顾建国的信全部带了过来。
用一个铁盒装着,他把信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铁盒:“团长,嫂子写来的信都在这儿了。”
说完他退了两步,“您慢慢看,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
门轻轻带上了。
顾建国低头看着那摞信。边角确实有些皱了,应该是被翻过很多次。
他把最上面那封拿起来,信封上的字迹很工整,上面写着“顾建国亲启”五个字。
他看了几秒,拆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折了两折,打开之后字迹整整齐齐的,没有一处涂改。他看完第一行,停顿了一下。
“建国:
家里都好,你不用挂念。
只是这封信写出去,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收到。
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你的消息了,上一封信还是二十多天前到的。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平安,勿念”。
我知道边境那边通信不便,也知道部队有纪律,不该问的不问。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你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不催你回信。
你忙的话就不用写。
我就是想告诉你,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们都乖,守艺堂也在往前走。
你不用惦记这边,
但你一定要平安,
等你回来。
小满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九日”
————
“建国:
家里都好,你不用挂念。
铁柱到了,他来了帮了我大忙。我不用再骑自行车到处跑。
门店和绣坊那边的事,他能搭手的都搭了。
铁柱会给三小只们编蚂蚱、做手枪,三小只都特别喜欢他,”铁柱叔叔铁柱叔叔”一天到晚叫个不停。
慧慧现在四个多月了,肚子已经显出来了。
等你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建民的孩子都已经出生了?
等你回来
小满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日”
————
“建国:
家里都好,你不用挂念。
前几天舅公的律师从香港过来了,在香港替念山、念安、念满各自设立了一份信托基金。
三个人,一人一百万港币,合计三百万。
我们守艺堂工坊和门店开业到现在,流水一共也才七八十万。
我们家有三个小富翁了。
爸说他和你那边都已经向组织报备过了,海外亲属的非经营性馈赠,向组织报备就行,不算违规。
我把文件收在抽屉最深处,这可是舅公对孩子面拳拳的爱,舅公这份心意,比那三百万更重。
今天是建军节,祝你们节日快乐!
等你回来
小满
一九七九年八月一日”
————
“建国:
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念。
满满会自己穿鞋了,虽然左右脚总是穿反,但她坚持说自己是对的。
山山最近迷上了认字,把字典搬出来翻了一下午,不认识的字就问我,问完又翻回去找。
安安还是和以前一样,话不多,但我做什么他都看着,有时候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像你。
……
等你回来
小满
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日”
……
他把那些信纸放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家里安好、孩子们在长大、她在等他回来。
不见一句”我想你“,但是字里行间全是想念。
他看得出那是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写给丈夫的信。
但,他读不出那些字之间的温度。
他心口钝钝地疼了,像是本该有什么东西住在那里,却空了好一阵子,直到此刻才被那些信触碰到了边缘。
小周过了一会儿推门进来送水。
他看见顾建国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摞信最上面那封的边角。
小周放下水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团长……您以前每星期都会写一封。嫂子那边应该一直在等您的信。”
顾建国没有抬头:“我以前每星期都会写?”
“嗯,雷打不动。”小周斩钉截铁地说,
“有时候周末写,有时候夜里写完让通讯员第二天一早发出去。
有一次您胳膊上带着伤,还用左手写了一封,字歪歪扭扭的,您自己不满意,撕了重写了一遍。”
他说完没有再往下说。
顾建国听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她?”
小周想了想,挠了一下后脑勺:
“那肯定的呀,团长,您来这里以后,每次收到嫂子的信,嘴角都会上翘。
平时您开会、训练、跟人说话都是一个表情,话也少。
但信一到,您嘴角就会弯一下。
上次嫂子来营地领奖,团里人都说那几天你脾气都温和了不少。您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他顿了一下,“有一次您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看嫂子的信。我在门口值班,瞅见您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我就偷看了一眼。”
说着,小周指了指那个铁盒,“我看见你抱着这个铁盒,一封一封的看完,又折好,放回信封里。“
小周想了想又说:“团长,团里有人传嫂子是您的娃娃亲,您等了她二十几年。这要不是喜欢,什么才算?
您自己说的,三胞胎是老天爷给的福气,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小周没再说,顾建国也没再开口。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小周出去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把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拧了一条热毛巾递过来。
顾建国接过去,擦了擦脸,把毛巾递回去。
小周接过毛巾,正要转身去倒水,顾建国忽然开口又叫住了他:“小周。”
小周停下来。
顾建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张照片的边沿上:
“你嫂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嫂子……人很好。”小周说。
“用政委的话就是:嫂子获得过铁路公安局嘉奖;刺绣作品很厉害,能送给国际友人;还在报纸上有过个人专访;去年的十一活动还参加了;而且嫂子还是大学生;对,她还创办了一个企业,咱们去年表彰大会上吃的十只羊,就是嫂子那个企业送的。”
小周说着这些话,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这些事情,他似乎都有参与,但是就是感受不到那个人的存在。
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每一件事他都能够理解。
当他试图把这些词和一张具体的脸、一道具体的声音、一种曾经让他半夜还在灯下反复翻看信件的心情连在一起的时候,那道连接的锁链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断。
他知道那是他妻子的成就,但他感觉不到替她骄傲的暖意。
他的心又抽抽地痛了一下。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那种他明明知道有东西在那里、却够不到的钝痛。
想着李军医说的那句话:“主动’屏蔽’了与’亲密关系’相关的记忆——因为亲密关系意味着’失去’和’痛苦。“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她应该是个很好的人,我应该是非常爱她。
他不记得那些事了,但他开始相信它们的存在。
不着急,等你准备好了,它们会回来的。
他合上眼,在暮色中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