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门口减速，哨兵示意停车。小周熄火，递过证件和事先开好的通行条，又指了指驾驶座的小满：
“我们团长的家属。”
哨兵低头核对了一番，又看了一眼小满，确认无误后举手放行。
车子进了大门，沿着营区主路往里开。
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操场上有战士正在训练，口令声短促有力。
路过一片器械训练场时，几个战士正在翻越障碍，动作利落，扬起一小片尘土。
小周放慢车速，车轮碾过落了一地的黄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子拐过一个弯，远远就看见顾建国站在团部门口。穿一身作训服，袖口卷到手肘，像是刚从训练场回来。
他站在那里，站姿很直，像一棵长在营区里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小周把车停稳，小满拎着布包下车。
顾建国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
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看了一眼后座的纸箱，然后转头对小周说：
“叫几个人过来搬一下。”
小周咧嘴一笑：“团长，刚才进大门碰见三连的李连长，我让他喊了两个战士过来搬东西，一准儿比咱们跑得快。”
他又补了一句，“嫂子带了五大箱点心，全是稻香村的。”
顾建国听了，目光在纸箱上停了一下，对小周点了一下头：“先把东西搬下来。”
小周应了一声，招呼刚跑过来的李连长和两个战士一起动手。
“都轻着点儿！”小周压低声音招呼着，
“这可是嫂子给咱们团买的稻香村的点心，谁要是毛手毛脚磕碎了一块，就别想吃了。”
李连长和两个战士被他这么一说，手上的动作更小心了，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外挪箱子。
那个圆脸战士半弯着腰，双手托着箱底，步子迈得比走独木桥还谨慎。
另一人抬着箱角，憋着气，脸红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小周在后面跟着，双手虚虚地护着箱沿，嘴上还念叨着：“慢点慢点。”
李连长被他念叨烦了，侧过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越念叨越紧张。”
嘴上这么说，自己托箱底的手倒是又紧了紧。
五箱点心终于稳稳当当码在了走廊墙根底下，几个战士直起身，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圆脸战士搓了搓手，偷偷吸了一下鼻子：“闻着就香。”
李连长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闻什么闻，等团长发话。”
顾建国站在旁边没动，等几口纸箱全部码好，才开口：“都搬食堂那边去。”
他顿了顿，“回头分的时候，给值班的留一份。”
李连长应了一声“是”，招呼着战士把箱子往食堂方向搬。
几个战士刚走出两步，又齐刷刷停了下来。圆脸战士带头转过身，几个人并排站定，朝小满敬了个军礼。
圆脸的声音最大：“谢谢嫂子！”
另外两个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一点，但都带着笑，耳朵全红透了。
李连长站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也冲小满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利落：“嫂子，破费了。今天大伙儿都有口福，托您的福。”
小满被这个阵仗弄得一愣，心头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她带的东西有多贵重，而是这份被郑重对待的感动。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建国已经转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车子穿过一片器械训练场，又拐了一个弯，车速慢下来，在一栋灰砖小楼前面停住。
楼不高，三层，门前种着几棵梧桐，叶子快落光了，剩下的几片在风里轻轻晃着。和战士们住的营房隔着一排白杨树，这边安静了不少。
小满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楼前扫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没有杂物，和西北家属院那边热热闹闹的样子完全不同。
顾建国拎着她的布包走在前面，上楼，拐过走廊，推开门。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一个衣柜。
床单是军绿色的，被子叠成豆腐块，窗台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还没来得及说“你这儿怎么跟西北一个样”，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她回过头，顾建国站在她面前。布包已经放在了椅子上，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拢住了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低下头吻住了她。
“顾建国……”她只来得及叫出他的名字，后面的话被第二下吻堵了回去。
他的手掌抵在她腰侧，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贴着她腰线的弧度收紧了。
她仰起头，后背在床单上蹭了一下，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又紧，像是在找一个能放得稳的地方。
他的嘴唇从她嘴角滑到耳垂，停了一下：“快一个月了。”
她听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手指松开他的衣襟，沿着他胸口的布料慢慢滑上去，环住了他的后颈。
他的嘴唇落下来，比刚才更深一些。窗帘没有拉严，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撑着手肘低头看她，微微喘着气，嘴唇还贴在她眉心：“想你了。想了很久。”
“顾建国，现在是白天。”她推了一下他。
他撑着手肘慢慢直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是红的，头发散了一缕在枕头上，衣领歪了一边，她伸手拉了一下，又推了他一把：“顾建国，我饿了”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了回去。
然后他弯下腰，手指从她散落在枕边的一缕头发上轻轻拢了一下帮她理了理衣服，才直起身：
“你先歇着，我去食堂打饭。路上颠了快两个小时，你缓一缓。”
他说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作训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走廊里重新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顾建国端着饭盒进来，一份红烧排骨、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清炒土豆丝，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排骨油亮亮的，西红柿炒蛋红黄分明，比西北食堂的单子丰富了不少。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炖得烂，酱香味浓，和西北那边咸味偏重的炖菜完全不一样。
“好吃。”她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
顾建国把自己碗里那几块排骨一块一块夹到她碗里。
小满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越堆越高，愣了一下：“你干嘛？你自己吃。”
“喜欢吃就多吃一点。”他说，语气平平的，“我在这里经常可以吃到。”
吃完饭他收了碗筷洗好，放回桌上：“你睡会儿。下午我忙完来接你去陈叔家吃饭，苏阿姨念叨你很久了。”
小满确实有点困了。
早上起来得早，一路上又颠簸了两个小时，刚吃完热饭，眼皮就开始往下沉。
她靠在床头，本想撑着坐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滑成了躺下。
顾建国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文件，确认她呼吸均匀了，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带上门走了。
小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午后暖黄，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单上。她坐起来理了理衣领，重新编了一遍头发。
又过了没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顾建国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站在门口，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走吧，去陈叔家。”
小满应了一声，弯腰从布包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披肩。
羊绒的，手感软糯，深蓝色底子，边角绣着一枝白玉兰，花瓣用淡青色和白色交替走针，花苞处收得圆润干净，几片叶子从枝头垂下来，边缘用深绿勾了一道细线。
是香港订单里多出来的样品，留了一条给方文秀，其他的原本打算放到前门店铺零售的，正好顾建国打电话过来，想着来部队或许人情上用得着，带了一块过来。
她把披肩抖开，对着灯光看了看，又叠好：“这个披肩送给苏阿姨怎么样？”
顾建国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碰了一下披肩边角的玉兰花绣纹，指腹沿着花瓣的弧度轻轻走了一道：“好看。苏阿姨肯定喜欢。”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营区主路往家属区方向走。
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灰砖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家属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刚拐进来的时候先看见几排红砖楼房，四层高，每层一长溜走廊，门口晾着军装和床单，在夜风里轻轻晃。
那是营级以下干部住的地方，走廊里有人端着盆进出，声音杂，人气旺。
再往里走，楼房渐渐矮下去，变成几排独门独院的平房，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门前种着树——这边安静多了，住的是团长以上级别的和几位首长。
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水声哗哗的，混着说话声从低矮的院墙那边传过来。
几个孩子从巷子口跑过去，笑声尖尖脆脆的。
小满跟在顾建国旁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看了就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