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前一晚,小满自己收拾好了东西。录取通知书、户口本、三张黑白照片、一支笔、一个本子,依次码进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封好口,放在书桌一角,站起来看了一眼,又坐下把信封翻了个面,让封口朝下压着。又把搪瓷杯和这些东西放进布袋。
三个孩子都已经断了奶,方文秀用了一个多星期,米糊越调越稠,奶粉每天补三次,慢慢替代了母乳。满满起先不肯就范,哭了两个晚上,后来认了,捧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山山和安安接受得快,安安甚至没闹过一顿,像是知道妈妈要忙了。小满路过西屋门口,里面静悄悄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去一小条,落在三张小床中间的地上。
洗完澡换好睡衣,路过穿衣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这一年她脸颊长了些肉,气色也好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额角,想着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不一样的生活,深吸一口气,又呼了出来。
二月二十五号早上,小满醒得比闹钟早。她穿好衣裳——一件浅灰色的棉布外套,是年前跟顾建国逛街时买的,领口她自己绣了一圈细碎的忍冬纹,不扎眼,但凑近了能看出针脚走得密。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梢收齐,拿出那枚暗红色发卡别在耳朵上方,偏头看了一眼,抬手按了一下。
路过西屋的时候满满醒了,趴在床上仰着脸看她,两只小拳头撑着床单,不哭不闹。
小满蹲下来,额头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妈妈去上学了。”满满眨了眨眼睛,低头又趴回去了。
昨天建民说要帮着她拎东西,送她去报道,被小满拒绝了,不能再耽误建民的工作,而且建国也带着她去认过路,她相信自己可以,拎着布包出了院门。
二月底的早晨,风还凉,但阳光薄薄地铺在路面上,青砖泛一层暖调。那条路她提前走了两回,知道哪根电线杆拐弯,哪家铺子的招牌伸出来要低头。
校门口比她上次来看的时候热闹得多。有人扛着用麻绳捆得方方正正的铺盖卷,上面摞着脸盆和搪瓷缸子,走动时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有人挎一个布包,边角磨得发白,但肩膀挺得直,步子迈得稳。
有个穿褪色军装的年轻人蹲在门柱旁边吃馒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边吃边看,碎屑落在书页上他用手背扫了一下,又继续看。
不远处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站在公告栏前面,孩子揪着她的辫梢,她弯着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另一只手还在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也有人只背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扎着麻绳,绳头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人碰了——那大概是家里能给出的全部行李了。
还有人推着自行车进来,后座上绑着箱子,前筐里放着脸盆和暖水瓶,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扶一下车身,怕东西散开。
各式各样的人从校门涌进去,有穿中山装的,有穿旧棉袄的,有穿着干净补丁衣裳的,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一样的表情——那种揣着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神色,像是怕步子迈大了,眼前这一切就会碎掉。
行政楼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藏青色夹克,个子高,肩膀宽,站姿松快但腰背不乱。他手里捏着一张报到指南,正低头看,像是等人,又像只是站在那里晒太阳。
小满从主路走过来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
第一眼落过去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个侧影——浅灰色外套,领口有一圈暗色的纹路,不仔细看认不出是什么。
她走得不快不慢,辫子垂在肩侧,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带挎在肩上,没有左顾右盼。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肤色映得很浅,带着一点南方人才有的那种白,不刺眼,像冬天没化透的雪。
他注意到她耳边的发卡,暗红色的,在日光底下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是那身素净衣裳上唯一亮眼的东西。
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的时候她走过去了,已经进了行政楼的门。他闻到风里带过来一点干净的皂角味,像是衣裳刚洗过没多久。
他把目光收回报到指南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合上那本指南,往行政楼里看了一眼,没有看见她,但记住了那枚暗红色的发卡,和那道不急不慢的步子。是某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笃定,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赶路,也不会迟到。
报到处在行政楼一楼走廊尽头,门口排着四五个人。队尾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灰色外套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毛,肘弯处打着两块补丁,针脚粗大但整齐。
他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袱,绳头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攥得紧紧的。
轮到他交材料的时候,老师翻了翻档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表格上的出生年月:“同志,你比我大三岁。”
中年男人咧嘴笑了:“那正好,您当老师,我当学生,辈分不乱。”
语气里压不住的高兴,像是那句“你比我大三岁”是他听过最好的夸奖。旁边几个人都笑了,他接过学生证,退到走廊边上,低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
小满看了他一眼,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这样的场景她想象过很多回,真的看见了反倒不意外了。
轮到小满,她把材料递过去。老师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小满?工艺美术系?”
“对。”
“照片带了吗?”
小满抽出照片递过去。老师挑了一张贴好,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学生证,钢笔尖蘸了蘸墨水,工工整整填好,盖上红章。
“欢迎来到京城美术学院。”
小满接过学生证,看了一遍,放进贴身口袋里,手掌在外面按了一下。
走到门口,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背着铺盖卷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铺盖卷绑得不牢,脸盆卡在包袱顶上,一晃就掉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的时候又撞到了旁边的人,手里抱着的搪瓷缸子也滚了出去。小满侧身让了一下,弯腰把自己脚边那只缸子捡起来递给他。
男生连声道歉,小满说了一句“没事”,把布包带子重新挎上肩,继续往外走了。身后走廊里,那个中年男人还在翻他的学生证,翻到第三遍了,嘴角弯着没有放下来。
报完到之后小满在教学楼门口站了片刻,正在看门牌上的楼层指示,楼梯上下来一个人。
藏青色夹克,个子高,肩膀宽,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着,步幅均匀——很熟悉的感觉,应该是部队里磨出来的。
他走到门口也站住了,像是正要出去,看见小满,停了一下。“你也是来报道的?”
“嗯。工艺美术系。”
“宋怀远,美术系的,素描。”他说,“教室在四楼。”
“我学素描。之前当了几年侦察兵,画地图、标地形,算是跟素描沾点边。退伍之后想接着学,就考过来了。你以前学过美术?”
“没有系统的学过,有知青老师教过一些,还会一点绣工。”
“绣工?”他看了她一眼,“那跟工艺美术倒是对口。”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松快,偶尔带点自嘲,像是刚刚卸下部队那层硬壳,还没完全习惯当学生,但已经在努力适应了。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红底碎花棉袄的短发姑娘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口敞着,露出半截被子和一只搪瓷缸子的边沿。
她看见小满,刹住脚步,朝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报到材料。“你也是来报到的?知不知道工艺美术系在哪报到?”
“一楼走廊尽头,我刚从那边出来。”小满说。
“太好了!谢谢你!我叫赵红梅,山西来的,工艺美术系新生。坐了两天火车,又转了公交,下了车又走了半个钟头才找到校门。”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布袋,“你呢?你也是工艺美术系的?”
“嗯,林小满。”小满说,又侧头看了一眼宋怀远,“他是美术系的,素描方向”
赵红梅愣了一下,又冲宋怀远笑了一下:“你也是新生?那咱们仨都是今天刚来。”
“宿舍找了吗?”宋怀远问。
“还没有,”赵红梅说,“我刚进校门,先去报到,还不知道宿舍在哪。”
“我报到的时候问过了,女生宿舍在主楼后面那排平房,”小满说,“你东西挺多的,要么先过去把东西放下,再出来报道。”
赵红梅跟着小满往宿舍区走,宋怀远走在旁边,没有跟进去,在路口等她们。女生宿舍是一排灰砖平房,每间四五张床,木架铁床,床板光秃秃的,被褥得自己铺。
赵红梅把布袋往靠窗那张床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跟小满说:“你呢?住校不?”
“不住。家里离学校近,走十来分钟就到。”小满说,“中午可以在宿舍歇个脚。”
“那也好。”赵红梅把自己的被子抖开铺在床上,又拍了拍枕头,“走,认路去!”
陪个赵红梅去报完道,三个人沿着校园走了一圈。宋怀远走在前面半步带路,偶尔停下来等她们跟上,侧过头指一下拐角。
“这是食堂,中午十一点半开饭。”
“这是图书馆,借书要办卡。”
“大礼堂在那边,明天开学典礼八点,别迟到。”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赵红梅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那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
“这么大,够跑好几圈的。”她搓了搓手,又转头看小满,
“你多大?”
“二十二。”
“那我比你大两岁,以后叫你小满。”
“行。”
她看了小满一眼。“你看着不像头一回进学校门,也挺熟悉这里的。”
小满想了想。“可能因为提前来看过了。”
赵红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宋怀远走在前面,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宋怀远回宿舍——他平时住家里,宿舍只偶尔小住,中午放些画材。
他靠在床边坐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女人蹲在地上捡东西,手腕稳当,动作利落,像是做惯了需要手稳的活计。站起来的时候辫梢晃了一下,那枚暗红色发卡在日光灯下亮了一瞬,然后她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他把画板从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铅笔搁在旁边,那截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他伸手把它扶正,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才收回目光。
傍晚小满推开朱红色木门。方文秀正蹲在院子里洗满满换下来的衣裳,满满趴在她脚边毯子上翻来翻去。
看见小满进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小满回来啦,手续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妈,你看这是学生证。”小满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
方文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照片,递回来。
“好好好,收好了,咱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
小满走进东屋,拉开书桌抽屉。里面已经躺着婚书、结婚证、录取通知书、成绩单、锦旗、报刊专访——六样东西各占一角。
她把学生证放进去,并排挨着录取通知书,手指在边角上压了一下。七样东西,每一件都沉,是她来时的路。她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晃,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印了一层碎碎的白。
她抬手碰了一下那枚暗红色发卡,指腹贴过去,凉的,光滑的。明天就要开始大学生活了,有期盼,有对未知的渴望。她关了灯,在门口停了片刻,才带上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