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太累了。从南方到西北,三天两夜的火车,又折腾了这几天,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躺下去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攥着被角不敢松手,可没过多久,眼皮就沉了,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拉走了,模模糊糊地坠入了黑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顾建国没动。
他躺在床的外侧,挨着门的方向。身上盖着他从宿舍带过来的那床军被。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事情。想团里的工作,明天要开的会,后天要交的报告。想了一会儿,脑子转不动了,那些念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个也抓不住。
他侧过身,面朝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墙上的裂缝看不清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背影。
被子拱起来,鼓鼓的,她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辫子已经拆了,头发散在枕头上,乌黑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
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时候没了白天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一些。
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的,像水面上慢慢荡开的波纹。
月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额头、鼻梁、下巴,线条是软的,不像戈壁的风沙那样硬。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动了动,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又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伸出手,想帮她掖一下被角。被子滑下去了,肩膀露在外面。手指伸到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把被子轻轻拉了一下,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顾建国把手收回去,重新躺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涌上来了。工作、会议、报告。可这一次,中间夹着别的东西。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她睡着时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不习惯。这张床,这间屋子,身边这个人。都不习惯。他已经一个人睡了十几年了。从十几岁当兵开始,睡过通铺,睡过帐篷,睡过野地,就是没睡过有人躺在他身边的床上。
她的呼吸声很轻,可在安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像一只小猫,蜷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呼吸。
他没有翻身。怕吵醒她。
睁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他想起白天的事。在食堂,孙大勇问他“弟妹来了,你什么时候请客”。他当时说“回头收拾好了叫你们”。
其实他还没想好。
她这几天表现的很小心翼翼,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那种场面,不知道她会不会紧张。
又想起在县城,她在菜店挑菜的样子。白菜一棵一棵地拿起来看,捏一捏,闻一闻,放下去,又拿起来。等她挑好了,还要回头看他一眼,问“够了吧”。
他说“够了”。她就笑了。嘴角微微勾了勾,很快又收回去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
他在黑暗中想着那个笑容,嘴角动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窗外的风大了些,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
她还在睡。呼吸还是那样,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有再来。
她呼吸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慢慢的,柔柔的,把所有的杂音都盖住了。
他放松下来,身体沉进床板里。
戈壁的夜很长。但今晚,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