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袖袋里的钥匙还带着昨夜的凉意。宫道上扫落叶的沙沙声一阵阵传来,跟巡更的梆子一样催命。我揉了把脸,昨晚那场收网前的静坐,像一场漫长的热身赛,现在终于要开打了。
外交议事厅还没彻底清场,几张长案摆得整整齐齐,新邀约国家的官员已经到了,一身深青官服,腰板挺得比殿柱还直。他没说话,但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份压着的疑虑——不是针对我,是针对整个局势。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沈使节。”他开口,语气平稳,“昨日听闻山国边境有异动,我国君主特命我来问一句:贵国遣使之事,是否仍如原议?”
来了。舆论的余波还在水面荡着,哪怕我已经把那些假消息掐在萌芽里,可人心这种东西,一旦起了褶子,就得拿铁板压回去才行。
我没急着解释,也没拍胸脯保证。我从袖中抽出一册薄图,轻轻放在案上。
“您听说的‘异动’,是指北狄骑兵入主山国监政府?”我问。
他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正是。”
“巧了。”我翻开图册第一页,“这是三日前山国出口铁砂的通关印鉴存底,由鸿胪寺与户部双签确认。同一日,他们向我国商队开放了北境关卡,放行粮车八百辆——这要是政变封关,他们是怎么一边囚禁大臣,一边做买卖还能顺手帮我们运粮的?”
他低头看那印鉴,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第二页是时间线对照表:白家侍女进出驿馆的时间、外驿随从换班记录、油纸包交接的目击口供,全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最后贴着一张拓印——私印纹路清晰,边角有个缺齿,跟三年前西戎伪造文书的那个,一模一样。
“有人想让我们相信山国乱了。”我把图册往他面前推了推,“但他们忘了改细节。比如,真正的政变不会挑在我国使团出发前三天爆发;再比如,难民逃出来,总得有饿殍倒在边境吧?可近半月边军巡查记录显示,连个迷路的樵夫都没见着。”
他沉默地翻着,手指在某条记录上停了两秒。
“所以,这些说法……全是编的?”
“不止是编的。”我指了指最后一栏,“幕后之人甚至来不及查清楚山国的主粮是什么。文章里说百姓啃稻米活命——可山国根本不产稻,他们吃粟饼都算奢侈。这种低级错误,要么是蠢,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求唬住几个老学究点头附和。”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终于有了点温度。
“你早就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我淡淡道,“我只需要看数据有没有打架。嘴可以撒谎,账本不会。他们敢造谣,我就敢拿真东西砸脸。”
他忽然笑了下,摇头:“贵国朝堂能容你这样的人主理外交,实属难得。”
我没接这话,只问:“那贵国的意思是?”
他合上图册,正色道:“我国愿撤回观察期提议,备忘录今日便可签署。但我有一个请求——若将来再遇此类情形,能否提前知会我方?我不想再被虚假情报牵着鼻子走。”
“成交。”我点头,“互通消息,彼此预警,这才是邦交该有的样子。”
他起身拱手,姿态郑重了不少。临走前又顿了步:“沈使节,恕我直言,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一个人竟能把阴谋拆得如此干净利落。你不像在防危机,倒像是在等它上门。”
“那是因为。”我站起身,将图册收回袖中,“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坏人最怕的不是你强硬,是你清醒。他们搞风搞雨,无非想看我们自乱阵脚。可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会给他们演完这出戏的机会。”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立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登上马车,车帘落下,扬尘渐起。
手里多了份东西——对方留下的初步合作意向文书副本,墨迹未干,盖着两国临时印信。
我捏了捏纸角,转身就往内堂走。
门口站着两个属员,低头候着。
“把条款拆解一下。”我把文书递过去,“分三块:物资交换清单、使团护卫规格、边境通商细则。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初稿。”
两人领命而去。
我走进内堂,屏风后的沙盘还摆着三国地理模型,山国的位置被我用红石标了出来,旁边压着一张未署名的边境布防简图——那是昨天夜里枢密院送来的,我没动,等的就是今天这场会面结束再看。
现在,可以开始了。
我把外袍脱下搭在椅背,拎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凉茶。
茶涩得龇牙,但我喝得痛快。
这局棋走到这儿,没人再敢轻举妄动。信任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他们以为搞点小动作就能搅黄合作?太天真了。
我盯着沙盘,指尖敲了敲桌面。
接下来,该我们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