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份刚送来的驿道巡查记录,眉头都没动一下。纸页右下角多盖了个章,日期是前天申时,说是有辆无牌马车经南三门入城,守卒查验后放行。可问题来了——那会儿南三门早就闭关了,哪来的“申时通行”?这记录做得太糙,连时间线都懒得对。
我把纸往案上一拍,唤了声:“来人。”
文书官小跑进来,头低得像只鹌鹑。我指了指那张纸,“查这个班次的轮值名册,再调城南茶肆附近三日内的巡防图记,半个时辰内摆我桌上。”
他应了一声就要走,我又补了句:“别惊动京兆府,自己去提档。”
人一走,我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前世这时候,这种小破绽根本没人注意。那时候满朝文武都在忙着争排场、比谁家使团接待得热闹,恨不得把国库搬出来给人看。结果呢?人家使团回去没两个月,边境就起烽烟,借口是我们“藏富于民、实则空虚”,趁机要割地。
现在不行了。我现在掌的是实权,不是虚名。
我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幅舆图,红线标着各州府今年的粮产、税赋和工役进度。江南织造局产能翻倍,北方屯田自给,科举寒门占比四成……这些不是摆着好看的数字,是钉进地里的桩子,谁想动,就得先问问我自己答不答应。
门外脚步轻响,文书官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叠卷宗。他放下东西,喘口气:“大人,查到了。那辆马车登记的是‘药商送货’,可送货路线不对,绕了二十里冤枉路专走偏巷;更奇怪的是,茶肆门口换了个新门童,昨儿才雇的,今早又不见了。”
我点点头,心说果然。
白莲花女配那丫头,打小就爱玩这套——表面温良贤淑,背地里塞银子买通小厮传话。十年前她陷害同僚,用的就是城南这家茶肆当联络点。那时候我没在意,毕竟谁记得一个贵女跟门童说了啥?但现在不一样,我记得清清楚楚,连她用的信纸是哪家铺子出的都一清二楚。
我翻开巡防图记,指尖顺着路线滑过去,最后停在一处墨点上——她那天去完佛寺,回府途中在巷口停了足足一刻钟。说是轿夫歇脚,可前后两段路加起来不到半里,累个屁。
“盯住那个茶肆,”我合上册子,“派两个便衣守着,别抓人,也不许打草惊蛇。我要知道谁接了信,往哪儿送,见了谁。”
文书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报礼部备案?万一牵扯到接待使节的事……”
“不用。”我打断他,“这事还没到需要惊动六部的地步。我现在只是觉得有人手痒,想看点热闹。那就让她继续演,等她把戏台子搭好了,咱们再上去拆台。”
他退下后,我重新坐回案前,提笔继续批阅礼部送来的接待流程草案。鸿胪寺那边已经按我说的,把参访路线全改了:绕开枢密院,避开军械库,沿途设八个展板,全是地方审计明档的复印件,百姓缴了多少税、官府修了几条渠,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
我还特意加了一条:“外宾如欲查阅原始账册,可由户部专人陪同至档案司调阅,限时两刻,不得拍照抄录。”
写完这条,我自己都笑了。这不是防外人,这是逼他们不得不服——你想挑刺?行啊,你自己来看账。看不懂算术吗?我们有专职讲解员。
天色渐暗,烛火点亮时,亲信悄悄进来,在我耳边说了句:“门槛下的纸条已被取走,接头的是个穿灰袍的老仆,现正往西城方向去。”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只说:“记下所有往来踪迹,每日汇总一次。其他人照常办事,别露出半点异样。”
他知道该怎么做。
夜里风有点凉,窗缝里钻进来一丝,吹得烛焰晃了晃。我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沙漏——快二更了。明天还有个六部联席会,要敲定最后的接待细节。我得保持清醒,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场。
白莲花女配以为她藏得好,以为一封密信就能搅乱局面。可她忘了,我现在站的位置,不是她仰望就能看清的。她递出去的每一个字,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在我的眼皮底下摊成了地图。
我只是不动罢了。
因为我知道,她背后站着的那些老东西,才舍不得这么早就收手。他们会让她再试一次,甚至两次。直到把整个局都铺开,直到他们觉得自己赢定了——
那时候,我才好一网打尽。
我吹灭蜡烛,起身走向内室。路过屏风时,听见外面值守的小吏低声问同伴:“大人今日怎么走得这么晚?”
另一人答:“听说使节后天就到了,事儿多呗。”
我没回头,也没纠正。让他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筹备就好。
真相这种东西,留到最后一刻揭开才有意思。
外头月光淡淡地照进来,落在廊下的青砖上,像撒了层薄盐。我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政事堂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地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