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政事堂的门还没开透,我就已经坐在东阁案前了。昨夜那摞边报压在镇纸底下,纹丝没动,可我心里早把那些游骑、斗殴、丢羊的事翻来覆去碾了八百遍。不是信不过地方官,是太信了——正因为都是老实人,才最容易被人当枪使。谁递上来的东西看着像鸡毛蒜皮,背后就越是藏着刀。
禁军副统领第一个到,盔甲都没穿全,外袍一搭就进来了,嘴里还嘟囔着“春训不都是月底才开始吗”。我没理他这茬,直接把十一份折子推过去:“你认字吧?看看这些‘小事’,是不是凑得巧了点儿。”
他低头一页页翻,眉头越拧越紧。等看到安平府那份铁锅斗殴案时,终于抬头:“这都算不上案子,怎么还能列成紧急文书送进来?”
“因为它本就不是给咱们看案子的。”我敲了敲桌面,“是给人看我们会不会管。今天为口锅闹上公堂,明天就能说我们苛待外民;今天放个游骑靠近哨楼,后天就能说是纵兵挑衅。人家在攒证据,咱们要是不当回事,等他们拍桌子要说法的时候,连辩都来不及辩。”
他沉默了。枢密院那个记事官也到了,听了半晌,试探问:“可若只是边境摩擦,咱们突然调兵布防,反倒显得心虚,怕是要被朝里那帮清议派参一本‘妄启边衅’。”
“所以我不调兵。”我翻开手边新拟的条陈,“北境五州今年春训照常,操演规模扩大一倍,驻军轮防加密,器械检修列档上报。一切按例行事,谁也挑不出错。但每支队伍多带三日干粮、两匹备用马,夜间哨岗加双班——这不是备战,是练兵练出觉悟了,懂?”
副统领咧了下嘴:“高,真是高。上面查下来,咱就说是为了响应新政‘强军固本’的口号,提前落实精神。”
“你就这么回。”我点头,“顺便让各州把屯田区附近的废弃烽燧重新编号立册,该修的修,该清障的清。别等敌人打上门才发现视线都被树挡着。”
谋士们陆续到齐,三句话讲明局势,没人再质疑要不要动。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动得悄无声息。户部稽查司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抽十个能沉住气、会点胡语、脸皮够厚的小吏出来,混在商队里往邻国边境走一趟。不带刀,不穿官服,一个扮药材贩子,一个装驿传杂役,还有一个干脆去酒肆当跑堂——哪儿消息多往哪儿钻。
“让他们记住了,”我盯着地图上的云州、安平、临河三点,“不去打听大军有多少,只看粮仓进出多少车米面;不问将领是谁,只听百姓嘴里有没有‘征夫’‘加税’这些词儿。回来不用写奏章,画个行程图,标几处反常地界就行。”
有人担心:“万一露馅被抓……”
“那就当是走私犯被抓了。”我合上卷宗,“朝廷不认,也不救。死一个少一个,活着回来的,才算真有用。”
屋里静了一瞬。这种话冷得刺骨,可没人反驳。在这位置上,心软就是害所有人陪葬。
部署一条条落定,文书房连夜誊抄分发,盖印封签,流水般送出政事堂。我没有留底稿的习惯,所有原件归档入库,私阁里只藏了一份副本,夹在我娘留下的旧诗集里——最没人想翻的东西,往往最安全。
快午时了,阳光斜照进窗棂,我把边防图摊在长案上,用三枚红铜钉分别压住云州、安平、临河三个要冲。手指划过边界线,像是能摸到那一道看不见的暗流。
他们想探虚实?行啊。
来看看我们有没有底气。
指尖停在临河城南十里处,那里曾有个荒废的了望台,图纸上写着“宜拆”。
我轻轻一推,把红钉挪了半寸,正正落在旧台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