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袖子刚垂下来,殿里就炸了锅。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吵,是压着嗓子、但人人都在说话的嗡嗡声,像一群苍蝇围着腐肉打转。有人低头看那份资金流向图,有人拿眼角偷瞄白莲花女配,还有人干脆扭头跟同僚咬耳朵,嘴皮子翻得比账本还快。
她还站着呢,就在女官列的前排,藕荷色裙子挺括得能割人,可整个人已经塌了半截。手死死攥着团扇扇骨,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估计是想喊冤,结果发现连自己都不信这套说辞了。
这时候,革新派G站出来了。
这人我熟,姓崔,嗓门大,做事糙中有细。他往前一杵,袍角都带着风:“臣有本奏!”
皇帝抬了下手,示意他说。
崔大人也不绕弯,直接点名:“沈大人方才所呈证据,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然则,有一事尚需明辨——白氏女官多次牵头联署《暂缓税政推行书》,其兄长却于同期四次密会工部员外郎,时间重合度高达八成以上。此非巧合,实为内外勾连之铁证!”
他声音越拔越高:“若今日放任一人以‘不知情’为由推脱干系,明日是否满朝皆可借亲属之手行贪墨之事?朝廷法度,岂成摆设?”
话音落地,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几个原本中立的老臣互相递眼色,有个甚至把玉笏往地上一蹾,虽然没真摔,但那意思很明显:你小子别装了,大家都看着呢。
白莲花女配终于动了,想开口辩解。
“臣妾从未——”
“你闭嘴。”我轻声说。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她听见。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惊惶,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还想蹬腿挣扎。
我没理她,只微微侧身,看向站在左侧文官队列里的保守派F首脑——那位姓李的大人。他正低头盯着案几,额角有点反光,不知道是汗还是晨露。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昨晚我让人送了一份名单到他府上,没署名,也没附言,就一张纸,写着十几个名字,其中有三个是他派系里的亲信。当然,这些人跟刺杀案没关系,但他们去年在江南帮白家转移田产的事儿里,确实递过话。
我不需要他们有罪,我只需要他们心虚。
果然,李大人深吸一口气,突然起身。
“陛下。”他声音稳得有点假,“臣以为,崔大人所言极是。此案牵涉官员亲属网络,若不彻查到底,恐有窝案蔓延之患。为肃清吏治、以儆效尤,臣请旨成立专案组,追查所有关联账目及人员往来记录。”
我差点笑出来。
好家伙,不仅划清界限,还主动加码,生怕别人觉得他不够干净。
更绝的是,他用的是“窝案”这个词——一听就是大案要案标配,搞得好像不抓几个人都对不起祖宗。
他这一带头,后面几个原本缩着脖子的保守派也赶紧跟着附议,一个比一个说得狠,恨不得当场把白家祖坟都刨开查税单。
白莲花女配的脸彻底白了。
她环顾四周,想找个人替她说句话。可她往日那些“姐妹”现在全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跟她对上。有个平日最爱跟她吟诗作对的小姐妹,此刻干脆掏出帕子捂嘴咳嗽,硬是把脸扭到了柱子后面。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崔大人冷笑接话,“只是想借刺客的手,让我沈某人在听证会前‘意外身亡’?只是顺手捞个院子?只是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暗地里替家族洗钱?”
他越说越响,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是只是,你是全都要!既要权势,又要私利,还不想担责——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满殿哗然。
几位御史立刻响应,纷纷从袖中抽出弹劾奏本,一份接一份扔到殿中案上,啪啪作响,跟拍惊堂木似的。
“臣弹劾白氏女官,蛊惑朝纲,图谋不轨!”
“臣附议,请求即刻停职审查!”
“臣请旨查封其母族陪嫁产业,防止资产外逃!”
一道接一道,全是冲着她去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台阶,差点摔倒。旁边一个宫女想去扶,被她狠狠甩开手。
没人再看她。
连皇帝都没开口拦一句。
龙椅上的那位一直没说话,眉心拧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这个动作我很熟,意思是:你们继续,朕听着呢。
局面成了。
她现在不是嫌疑人,她是靶子,是所有人用来表态的垫脚石。谁踩一脚,谁就显得立场坚定、忠君爱国。
我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事情走到这一步,我已经不用动手了。
舆论这东西,一旦烧起来,连点火的人都控制不了。
我现在就像个看完爆米花电影的观众,嗑完瓜子拍拍手,等着片尾字幕滚完走人。
白莲花女配终于不再挣扎了。
她慢慢退回女官席末位,像个被集体除名的学生,孤零零坐在最后一排。没人靠近她,连空气都绕着她走。
她的团扇掉在地上,也没人捡。
崔大人还在慷慨陈词,说什么“新政之路虽艰,然正义不可缺席”,听得我直犯困。
我低头看了眼袖口,昨夜写的批注还在:证据链闭合,可以出刀。
现在刀没出鞘,人已经倒了。
挺好。
殿外风吹进来,卷起一角帷帐。
我抬眼看了看天色。
这朝会,还得拖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