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街上小贩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我还在书房没动。手指敲桌子的节奏没变,短长短短,跟昨夜一样。茶杯里的水凉透了,我不爱喝冷的,但这回端起来灌了一口,凉得人清醒。
战报摊在桌上,“无损”两个字写得挺利落,笔帽扣上的声音也轻巧,像一局棋走完了最后一手——可我知道,这盘棋连中盘都算不上。
三路来袭全灭?听着是爽文剧本,外头要是有百姓听闻,估计还得编个“沈大人夜斩妖魔”的话本传唱。但我是谁?上辈子被人卖了还帮数钱的傻白甜转世来的,这点表面功夫糊弄不了我。
我把缴获兵器清单又翻了一遍:长刀十七柄,短匕二十三把,马九匹。数字看着不少,可细品就出问题——那晚潜入的脚夫三十人,接头用的是北地方言,步态却松垮,明显不是常走镖的老手。真正练家子顶多十人,剩下的全是临时拉来的炮灰。
精锐呢?
没来。
这就像打牌,对方只甩了张边角废牌试探你底牌厚不厚,输了也不心疼。真家伙还藏在袖子里,等着看我是不是因为赢了一把就得意忘形,开始胡乱出招。
我抽出地图重新铺开,盐仓、祠堂、南驿三点被我圈出来,连成倒三角,中间那块空地,正是南三州交界处最偏的一片荒岭。没人住,没驿站,连山匪都不乐意扎营——太干,没水,烧火都得背柴上山。
可正因为没人去,才最适合当临时据点。
他们选这儿动手,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是有人提前踩过点,知道我在这片布防最稀,甚至……可能知道我故意留了个口子。
念头一闪,我没深追。现在挖内鬼是下下策,反而会乱了自己的阵脚。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敌人还有多少牌没打?
密信三封,原样摆在案头,和那沓空白文书并排躺着。我没拆。一来怕里头有毒粉,二来更怕拆早了,反倒让幕后的人察觉风向变了。留着它们,比拆了更有用。现在的我,不是那个被人一封书信就能气哭的软蛋小姐,我是等着鱼咬钩的钓鱼佬,线不出,饵不动,谁也别想逼我先亮底牌。
我起身走到墙角柜子前,拉开第三格暗屉,取出一本账册。封面写着“田赋核查”,翻开却是巡防队轮值记录。我翻到东岭那一栏,盯着看了半晌,提笔划掉原定驻守名单,换上南三州轮调令。
东岭太平了太久,人都懒了。那边山道宽,适合大部队进出,但我现在不需要显眼的防线,我要的是能掐住咽喉的暗刺。把东岭那队人调去南境补缺,既不让敌人生疑,又能实打实地堵住漏洞。
写完令条,我又叫来心腹,只说一句:“西城偏院加双岗,查口音,验路引,一个不留。”
他点头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人走后,我坐回椅子,盯着灯芯发愣。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小火花。我忽然笑了。
守,只能防一次两次。他们要玩阴的,我就不能光蹲着等。与其等他们再派一波“流寇”来送人头,不如主动扰他们节奏。
我从袖袋摸出一枚黑玉令牌,放在灯下照了照。这玩意儿不大,巴掌宽,正面雕着一只闭眼的鹰——是我私下养的夜行组信物,总共十二人,专干见不得光的事。上辈子我压根不知道它的存在,这辈子提前半年把人挖了出来,藏得比老鼠洞还深。
我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夜行组待命,三更听风,五更前集于后巷马厩。”
写完折好,塞进蜡封竹筒,压在砚台底下。
还没到出击的时候。我现在做的,只是把拳头攥紧,让对方感觉不到我出拳的方向。但只要他们再敢伸手,我就敢直接剁了手腕。
外面天光渐亮,街市声吵起来,有个卖豆腐的吆喝特别响,一声接一声,烦得很。我却听得安心——说明一切如常,没人发现昨夜死了二十多个人,也没人意识到,这场仗才刚开始。
我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冷茶,喝了一口,咂咂嘴。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指尖继续敲桌子,节奏未停。目光落在那三封未拆的密信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