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那场火药味十足的对峙过去三天了,宫里风平浪静得有点不像话。我坐在复核司值房里,手边堆着一摞刚送来的折子,全是东境三州的赋税试点回执。翻开第一份,南陵府报上来的数据整齐清晰,田亩清查进度条拉到七成,连底下小吏批注的墨迹都透着股“老子很忙但很稳”的劲儿。
挺好,识相的人已经开始卷了。
前两天我还怕有人装死拖时间,特意把崔明远手下那帮人伪造陈情稿的事儿抄了三份副本,一份贴在宫门东壁公示栏,一份塞进各道监察使的案头,最后一份直接挂在我值房门口,标题写得明明白白:“民间联署?还是官僚代笔大赛冠军出炉?”
效果立竿见影。现在谁敢拿“民情未稳”当挡箭牌,立马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把字写得跟隔壁州主簿一模一样,还得顺手刻个缺牙印章配套使用。
我提笔在南陵的报告上批了个“可”,顺手划掉旁边一个拖延不报的州名,换成新拟的督办名单。这回我不再盯着那些大人物打转,而是从底层挑了几个职位不高、但手脚麻利的小官,塞进《七日督报制》的巡查队里,派他们轻装简行下地方。没带仪仗,不惊动府衙,到了地头直接翻账本、查田册、问佃户。谁要是敢糊弄,七天后报不上实数,记过罚俸都是轻的,重则摘顶戴——规矩是我定的,执行起来也得够狠。
下午召了次内部会议,我把新政划分成五块责任区,每人盯一块,进度每周汇总一次。会上没人敢打哈哈,一个个低头记笔记的样子活像重回科举考场。我说完正事补了一句:“别以为熬过早朝就万事大吉,改革不是搞一场辩论赛赢了就能收工睡觉。现在才是真开始。”
散会后,有个年轻属员偷偷问我:“沈司郎,咱们这么推下去,不怕……太急吗?”
我看了他一眼,“怕什么?怕百姓受不了?还是怕同僚心里不舒服?”
他讪笑两声没接话。
“老百姓要的是粮食能入库,租税有凭据,差役轮得公平。我们做的每一条,都没碰他们的饭碗,反倒是把原来被人偷偷摸摸改过的账本给扶正了。”我敲了敲桌上的《轮役新规细则》,“至于有些人觉得‘不舒服’,那是正常反应。躺久了突然让你站起来走路,腰酸腿疼不得劲儿,得慢慢适应。”
他点点头,走了。
三日后,我在朝会上递出《政务时效公示榜》草案,当场通过。榜单一出,百官脸色精彩纷呈。首期榜单贴出去那天,我特意绕去宫门东壁看了一眼——监察台位列末席,积压公文数量是户部的三倍还多。下面一群小官围在那里指指点点,笑声不断。
当晚就有好几个司署连夜整顿流程,裁撤冗员,连一向懒散的工部都开始推行“半日结案制”。风气变了,不是靠喊口号,是靠把脸面摆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晒。
我还提拔了一个叫林知远的南陵主簿入京任副判。此人履历普通,无背景无靠山,但做事扎实,敢在地方士绅围堵衙门时当众烧掉假田契。我把他的案例编成《新政施行范例》,下发各州学习。榜样的力量比恐吓有用,至少现在各地上报的进度表,水分少了一大半。
这几天走在宫道上,不少人主动跟我打招呼。眼神不再躲闪,语气也不再试探。我知道,他们不是认可我这个人,而是认清了一件事:跟着新政走,不会吃亏;挡在路上,只会被碾过去。
傍晚回到值房,灯已点亮。我翻开最新一批地方回执,三州轮役试点全部启动,赋税折银进展顺利,连最顽固的西川道也开始提交初步方案。窗外夜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像一张缓缓铺开的网,把这座城拢进新的秩序里。
我放下笔,伸手把锁在檀木匣里的私册取出来,打开,在最上面写下三个名字——都是今天主动提交整改计划的官员。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个。
合上册子时,我想起早上路过廊下,听见两个小吏低声议论:“听说白莲庵那位又进宫了,说是给贵人祈福……”
我没停下脚步。
灯火映在桌面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