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韩家的车停在临江大学东门外。
沈玄从校门出来时,顾清璃已经等在路边。她今天没带课本,手里只拿着手机,见沈玄过来便朝那辆黑色轿车看了一眼。
“韩家只给你发了消息,这件事我知道。不过昨天已经说好了,我跟你一起去。韩无生要谈的是北山和王府,里面还有我当年的事,总不能每次都等你回来再转述一遍。”
沈玄原本也没准备再劝。
“那就一起。他要是真因为少发一条消息把你挡在门口,我反而想看看他这一千年到底活成什么样了。”
来接人的还是北山见过的那个韩家中年人。
他下车以后先和沈玄打招呼,视线落到顾清璃身上时稍微停了停,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替两人拉开车门。
“沈先生,顾小姐,先生已经在等。路上四十分钟左右。”
车一路出了城区。
临江南郊的高楼渐渐少下去,最后转进一条两边全是老树的私路。韩家的庄园藏在里面,外面看不出多大排场,进门后才发现几栋建筑散在林子后方,主楼反而只有三层。
韩子昂就站在门前。
看到两人一起下车,他先看了顾清璃一眼,随后才说道:“我昨晚还在猜,你们今天到底会不会过来。家里从早上开始就把人往回叫,我爸又单独提醒我一次,今天少说话,尤其别自作聪明去试探你们。”
“那你今天还站门口等?”
沈玄走上台阶。
韩子昂跟在旁边,多少有些无奈。
“让我接人和让我少说话又不冲突。最近家里给我的规矩越来越多,我现在只负责照做。”
“学得挺快。”
“被提醒多了,再学不会就有问题了。”
韩子昂推开客厅门。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最前面是韩振东,旁边还有几个年纪更大的韩家人。原本屋里还有低声交谈,沈玄一进来,声音很快停了。
韩振东已经起身。
“沈先生,顾小姐。”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跟着看过来。
“振东,这两位就是先生今天特意叫回来见的人?以前韩家有这种客人,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韩振东没有替沈玄介绍,只把茶杯放回桌上。
“二叔,今天的事情连我知道的都不多。先生愿意说什么就听什么,别在他下来以前把该问不该问的都问一遍。”
男人皱了皱眉。
还没等他开口,楼梯上已经传来脚步声。
韩无生从二楼走了下来。
四十岁上下的外表,深色长袖,头发打理得很整齐。单从模样看,更像一个平时很少露面的公司高层,很难和一千年前那个隔几年就往靖安王府跑一趟的韩无生放在一起。
沈玄却还是第一眼认了出来。
脸变了。
看人的习惯没变。
韩无生同样一直看着他。
走到楼梯中间时,脚步慢了一下。
“沈玄。”
沈玄笑了。
“绕了这么多人,总算肯自己下来了。我还以为你现在身份多了,连见老熟人都得先让晚辈试三遍。”
韩无生继续往下走。
“你睡了一千多年,醒过来以后别的恢复多少我不知道,这张嘴倒是跟以前没区别。”
“你变化也不大,就是看着老了。”
韩无生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听见这句,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我至少醒着过了一千年。你在棺里睡得倒舒服,还有脸嫌我老。”
客厅里几个人原本还只是旁听。
“一千年”三个字出来以后,韩振东端着茶的手停了一下。
韩子昂也转头看向韩无生。
韩无生扫了客厅一圈。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因为后面有些事情需要重新安排。现在先出去,没我的话不要进来。刚才听见什么,也别拿到外面讨论。”
韩振东第一个起身。
其他人虽然明显还有话想说,也跟着往外走。
韩子昂刚到门口,沈玄忽然叫住他。
“让他留下吧。这几天北山、学校、韩氏的人,全是他在中间跑。事情做到这一步,还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回头你再让他做事,他连该防谁都分不清。”
韩无生看了韩子昂一眼。
“你现在还替韩家考虑上了?”
“我只是觉得他跑腿跑得挺认真。”
韩子昂站在门边,一时没接这句话。
韩无生最后还是抬了下手。
“回来坐。今天听见的东西,到你这里为止。”
门重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韩无生没再寒暄。
他坐到沙发上,从茶几下方取出一个黑色木盒,放到几人中间。
盒盖打开以后,里面只有半截白骨。
不过手掌长短,骨面却爬满细密黑纹,木盒打开的一刻,离得最近的韩子昂肩背都下意识绷了一下。
沈玄看了几秒。
“尸王骨。”
“还认得就好。”
韩无生把盒子往前推了些。
“北山地下拿到的。准确来说,是十镇里目前唯一被我完整取出来的一截。”
沈玄没有伸手。
“谁的?”
韩无生抬眼看他。
“沈烈。”
顾清璃原本还在看骨面上的黑纹,听到这里才抬起头。
沈玄同样没有碰。
“你找尸王骨找了这么多年,总不能拿一截骨头放我面前,说一句是我爹的,我就认。”
韩无生早有准备。
他伸手摸到盒底,从夹层里取出一块黑色金属残片。
半截靖安王令。
沈玄见过另一半。
就在北山地宫。
韩无生将残片压在木盒旁边。
“我追这一批尸王骨,前后七百多年。最早得到的消息,是北山下面埋着一具完整尸王遗骸。后来我找到第二处、第三处镇眼,时间和尸气都对不上,才知道最开始的判断错了。”
他看着盒里的白骨。
“有人把一具尸王拆开,分别压在十个地方。顾家后来接手的那些镇阴眼,守的就是这些东西。”
沈玄靠在沙发上。
“所以顾家这几百年丢的阵眼,基本都跟你有关。”
“基本。”
韩无生承认得很干脆。
“顾家跟我没有旧仇,我也没兴趣专门折腾他们。只是他们正好压着我要找的东西。我需要尸王骨继续往上走,这件事你昨天在地宫已经知道了。”
沈玄看着他。
“你卡了多久?”
韩无生沉默了一下。
“四百年前,我还觉得只是差一点。再往后两三百年,能试的法子基本都试过了。到了现在,我连那‘一点’究竟是什么都不确定。”
沈玄点了点桌面。
“所以你最后还是决定把希望放到沈烈的骨头上。拿全以后境界能不能突破另说,至少再来找我打的时候,底气能足一点。”
韩无生眼角明显抽了一下。
“你这个人一千年前就有个毛病。别人做什么事,你都觉得最后得绕回你身上。”
“那你当年为什么三次跑王府找我?”
“前两次是切磋。”
“第三次呢?”
韩无生没说话。
顾清璃坐在旁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韩无生立即看过去。
“顾清璃,你笑什么?”
“我只是想起第三次以后,你半年没再进王府。”
“那半年我有自己的事。”
“后来你送来的信写了十二页。”
韩无生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从容终于裂了一下。
沈玄偏头看顾清璃。
“你居然也记得那封?”
“周魁拿来过。前面两页写天气,后面写你前一天消耗太大,再后面还有地形。”
沈玄笑出了声。
韩无生伸手把木盒盖了一半。
“我今天让你们来,不是复盘一千年前那三场架。你想笑可以等出去以后慢慢笑,先把北山的事谈完。”
沈玄收了点笑意。
“行,说你的。”
韩无生重新把木盒打开。
“北山最里面还有一道门,王府旧档里叫龙门。我三百年前就找到位置了,后来试了能试的所有办法,门一直没开。”
沈玄已经猜到了后面。
“只认靖安王嫡系。”
“对。王令不够,尸气也不够,拿王府旧部的血更没用。那扇门要的是沈烈这一脉真正的王血。”
韩无生身体往后靠了一些。
“所以今天找你合作。你去开门,尸王骨归我。里面如果还有王府留下来的东西,包括沈烈自己的东西,都归你。我不碰。”
沈玄没有答应。
“你拆了这么多年镇眼,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步,现在愿意把里面一大半东西让出来,听着很不像你。”
“因为那扇门不开。”
韩无生看了他一眼。
“我已经在外面站了三百年。再站三百年,它也不会因为我耐心好就突然认韩家血。能自己拿的,我没必要跟你谈。现在谈,就是因为少了你确实进不去。”
沈玄看了木盒一会儿。
“昨天那具镇军尸呢?”
“顺便试你。”
“试完什么感觉?”
韩无生沉默片刻。
“比我原先准备的合作条件更麻烦。”
沈玄笑了。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你别得寸进尺。”
“我只是喜欢听实话。”
韩无生懒得再和他扯。
顾清璃却在这时伸出了手。
她一直在看白骨表面的纹路,像是发现了什么,指尖直接落向其中一处黑纹。
韩无生眉头一皱。
“这截骨里还残着东西,别直接用手碰。”
话刚出口,顾清璃已经碰到了。
黑纹瞬间亮起。
她手腕明显震了一下。
沈玄直接扣住她的手臂,将人拉到自己这边,另一只手已经按住木盒。
尸气压下去以后,骨头在盒底连续撞了两下,黑纹才重新暗下去。
顾清璃低头感受了一会儿。
“里面有尸识,而且很乱。刚才碰到的那一瞬,我看到的东西不像完整记忆,更像很多段东西叠在一起。”
沈玄还握着她的手腕。
“有没有进你身体?”
“没有。只是震了一下。”
顾清璃活动了下手指,又看向沈玄。
“你可以松了,抓得有点重。”
沈玄这才放开。
坐在对面的韩无生看了两人一会儿。
“当年你们成婚以后,我去王府见过几次。一个住世子府,一个住自己的院子,坐在一桌吃顿饭都能让下人觉得稀奇。现在去北山一起,来韩家也一起,倒是省得我再派人请第二遍。”
沈玄听到一半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今天把人叫来,就是为了研究我们两个现在怎么相处?”
“我只是觉得活得久确实能见到点以前想不到的事。”
顾清璃抬眼看向韩无生。
“你如果对这些比龙门更有兴趣,我们现在就可以走。等你哪天想清楚到底是谈尸王骨,还是谈别人家里的事,再重新请。”
韩无生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最后把木盒重新推回桌子中央。
“行,谈骨头。”
他伸手点了点其中那截白骨。
“你刚才感觉到尸识混乱,这一点我几十年前就发现了。最开始我以为尸王死后残识破碎很正常,后来找到其他镇眼才发现,这些骨头被取下来的时候,沈烈还活着。”
沈玄看向他。
韩无生继续说道:“尸王死后,尸气会慢慢从骨、血、髓之间断开。可这几截骨头被封进去的时候,骨内的尸脉还保持着和主体的联系。十镇真正压住的,是十块仍然属于‘活着的沈烈’的东西。”
顾清璃看向木盒。
“他自己拆的?”
“至少前几处是。”
韩无生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没找到完整记录。但沈烈当时已经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沈玄想起玉简里的声音。
尸气失控。
记忆出现空白。
连自己做过的事,都开始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他把变化最严重的地方剥出去,再用十镇压住。”
韩无生点头。
“我也是查到这里,才知道顾家这些年守的到底是什么。沈烈当年想靠这种办法把变化拆开,一部分一部分封掉。”
沈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玉简里,他最后还是让我见到他以后直接动手。”
“因为十镇没把问题解决。”
韩无生这次没有绕。
“最后几处骨被镇下去以后,他的情况还在继续恶化。王都陷落前,沈烈又回过一次临江。龙门就是那时候彻底封的。”
沈玄看着他。
“他把自己关进去?”
“至少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韩无生抬手合上木盒。
“一个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尸王,真在大玄最后那几年放开,死的人不会只是一座城。沈烈把自己的骨拆开、布十镇、封龙门,最后都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出不来的地方。”
沈玄没有说话。
韩无生也停了片刻。
“可我三百年前第一次找到龙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沈烈的尸气了。”
顾清璃抬眼。
“有人开过门?”
“门还是封着的。”
韩无生看向沈玄。
“所以我才一直想进去看看。”
“沈烈把自己关了进去。”
“后来,他从里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