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大学图书馆比顾清璃预想中大得多。
从一楼大厅进去，挑高空间一直延伸到上层，几层书架隔着玻璃和走廊层层铺开。自助借阅机前不断有人刷卡，另一侧还有学生抱着书从电梯里出来。
顾清璃站在入口处，难得多看了几眼。
“这么多书，学生都能看？”
“学校买了权限的基本都可以。纸质书借出去有期限，电子资料方便一点。”
沈玄替她把临时借阅权限开好，又在检索机前示范了一遍。
顾清璃看得很认真。
轮到她自己操作时，却没有去搜什么现代文学或者课程资料，手指直接在搜索框里敲下了两个字。
大玄。
几十条结果很快跳出来。
地方志、考古研究、人物考据，还有几本封面花里胡哨的历史小说。
顾清璃从上到下看完，眉头慢慢皱起来。
“只有这些？”
“你还嫌少？”
沈玄站在她身后扫了一眼，“一千多年，王朝又早就没了。能留下几十本专门研究的书，已经算历史待遇不错。”
顾清璃没有接这句。
她挑了两本地方史，又选了一本人名考据，最后才拿着书往楼上走。
途中有几个昨天上过地方史公开课的学生认出了她。
没人真上来搭话，只是有人回头多看了两眼。
昨天晚上，学校论坛上已经有人把顾清璃和那幅修复画像放到了一起，标题甚至直接写成了：
【顾家老祖转世后回临江大学上课？】
下面一群人玩梗，真正认真讨论的反而没几个。
沈玄看过帖子以后就没再管。
这种事当成笑话传，反而比所有人一本正经追着问来得方便。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顾清璃看书速度很快。
前几十页几乎只是扫过去，翻到靖安王府相关部分以后，她才慢下来。
沈玄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看北山近几年的勘探资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顾清璃那边一直没有翻页。
他偏头看过去。
书上有一段加粗摘录。
【靖安王世子沈玄，性情暴烈，好斗嗜杀，曾蓄尸兵数千。地方传说中有“夜止儿啼”之名。】
沈玄盯着那段话看了几秒。
“这一段水分挺大。”
顾清璃抬起眼。
“尸兵数千没有水分。”
“那是王府军队，不是我晚上闲着没事养在院子里的。”
“好斗也不算错。”
沈玄顿时看向她。
顾清璃已经继续往下翻了。
“你以前一年里和人动手的次数，比我见其他人十年都多。韩无生一个人就来找过你三次。”
“他自己送上门的也算？”
“你每次都出去打了。”
“年轻人有点活动很正常。”
顾清璃终于抬了下嘴角。
她把书往沈玄那边推了一些。
下面还有一段。
【靖安王世子曾于王都之乱中一夜杀三百余人，尸横长街。】
这一次，沈玄没马上反驳。
记忆里确实翻出了一些东西。
下雨的长街，王府军已经退到第二道城门，叛军趁夜从坊巷闯进来。
那天死的人很多。
“三百这个数不一定准。”沈玄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过那晚确实杀了不少，叛军已经冲进城里了。”
顾清璃点点头，把书收回去。
“所以这一段基本没错。”
沈玄看见她嘴角那点没完全收住的笑意，终于反应过来。
“你今天来图书馆，是看史书还是看我笑话？”
“顺便。”
“刚才还说没有。”
“我刚才也没笑。”
顾清璃低下头，把这一页翻得很快。
沈玄懒得继续和她计较。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渐渐发现，顾清璃跟刚从青铜棺里醒来时不太一样了。
最初那几天，她更多时候只是观察。
看车，看手机，看顾家现在的人，也看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等真正熟悉一些以后，她才开始慢慢把以前的习惯和脾气露出来。
会记旧账。
偶尔也会拿一句话堵他。
甚至有些一千年前的事情，沈玄自己忘了，她反而记得清楚。
顾清璃又往后翻了十几页。
手指忽然停住。
这一次，她没有再笑。
页面上关于她自己的记录很短。
【顾氏女清璃，大婚后不久亡于靖安王府。顾氏后曾遣人索尸，王府拒之。及靖安王府覆灭，其尸身下落不明。】
顾清璃安静看了很久。
沈玄也把手机放下。
“顾家真去要过你的尸身？”
“来过。”
她合上书，却没有马上推开。
“大婚第七天。那时候我已经死了，意识偶尔还能醒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听不全，只记得顾家的人在王府里闹了很久。”
沈玄没插话。
顾清璃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重新从已经断掉的记忆里找东西。
“他们说，婚事没完成，人自然应该送回顾氏。”
“你父亲当时很生气。”
“他说顾家送女儿来时，人还活着。现在死了才想接回去，已经晚了。还让人把顾家来的人直接赶出府门。”
沈玄脑子里没有对应画面。
他只能大概想象沈烈当时的样子。
那位靖安王说这种话，八成不会像顾清璃现在转述得这么平静。
顾清璃停了一会儿。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醒。”
沈玄看向她。
她仍然没有抬头。
“我真正记得清楚的最后一段，是王府地下。”
“有人把我送进那口棺里。”
沈玄原本搭在手机上的手指停住。
顾清璃这才看了他一眼。
“是你。”
周围有人推着书车经过。
轮子碾过地面，声音从两人旁边慢慢过去。
沈玄没有急着问。
过了几秒，才开口：“我那时候是什么样？”
顾清璃皱起眉。
她确实在努力回忆。
“很狼狈。”
“衣服上全是血，右手像是伤得很重。我那时候意识时有时无，只记得你一直在和什么人说话，后来你自己也进了地下。”
“再之后就没有了。”
沈玄听完，重新靠回椅背。
关于大玄最后那段时间，他自己的记忆同样残缺。
很多人和事还能记住，可一旦靠近王府覆灭、顾清璃死亡、两人入棺那一段，就像有人把中间最关键的部分硬生生撕了出去。
顾清璃没有继续追着记。
她已经重新把书翻开，只是这次没有再往后看。
“史书上只写了尸身失踪。”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你后来在哪儿。”
沈玄重新拿起手机。
“连顾家自己都不知道。”
顾清璃视线落到他屏幕上。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看北山？”
沈玄顺手把手机转过去。
上面是顾家和周家刚整理出来的地质资料。
北山近十年的探测数据都在里面。
其中一张图被他放大了很多次。
施工区域地下三十多米，原本应该是一整块连续岩层，最近一次探测却发现下面存在大面积空腔。
形状规整得不像天然形成。
而那片区域，刚好就在顾家镇阴眼下方。
顾清璃看了一会儿。
“韩无生要找的尸王骨在这里？”
“未必。”
沈玄把前面的几张图调出来，十个镇阴眼的位置一一对应上去。
“如果只是拿一块骨头，他不用花这么多年一个阵眼一个阵眼拆。十个地方一起压着，下面多半是个完整东西。”
顾清璃没有接着猜。
她把手机推回去。
“还有三天。”
“嗯。”
“那就三天以后看。”
沈玄也没再往下推。
两个人一个继续翻书，一个继续看资料。
等从图书馆出来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顾清璃站在门口台阶上，却没有往校外走。
“电影院。”
沈玄差点没反应过来。
“你还记得？”
“上午你答应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
沈玄拿出手机。
“那走吧。附近商场就有。”
顾清璃凑过来看正在上映的电影。
爱情片、悬疑片、动画片，她都只扫了一眼，最后手指停在一部古装电影上。
沈玄看到简介以后，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大玄末年。”
顾清璃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就这个。”
“你确定？昨天听一节历史课还不够？”
“史书已经看过了。”
顾清璃看着海报，“我想看看现在的人怎么拍。”
一个多小时后，沈玄开始后悔自己没拦她。
电影里的大玄王都城墙高得像仙门。
街上的普通百姓一个个衣服干净得连补丁都没有。
更离谱的是剧情进行到一半以后，靖安王府居然出现了。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骑着黑马从长街尽头冲出来，抬手一刀，五个敌人一起飞出去。
影厅里的背景音乐瞬间激昂起来。
字幕跟着打出：
【靖安王世子，沈玄。】
顾清璃足足看了十秒。
随后慢慢转过头。
沈玄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
“别看我。”
顾清璃压着声音。
“他是你？”
“我觉得只是同名。”
“靖安王世子也同名？”
“电影允许艺术加工。”
屏幕上那位“沈玄”已经勒马停在尸体中间，仰头大笑。
“本世子杀人，从不需要理由！”
顾清璃终于忍不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沈玄转过脸。
“你笑了。”
“没有。”
“你现在还在笑。”
“电影开始了，别说话。”
“都演一小时了。”
顾清璃不理他了。
只是重新抬头的时候，嘴角还没完全压下去。
散场以后，她心情明显不错。
走出影厅时，还主动评价了一句：“除了王都修得太夸张，其他地方也没有史书里那么离谱。”
沈玄看着她。
“最离谱的就是那个世子。”
“我觉得演得挺好。”
“哪里好？”
“至少比你本人威风。”
沈玄没忍住笑出声。
“顾清璃，你现代社会适应得挺快。”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商场外。
天彻底黑了。
广场上的灯全亮起来，喷泉边坐了不少人，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还有几对年轻情侣慢悠悠从他们身边经过。
顾清璃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这个算约会吗？”
沈玄原本正在看打车软件，听见以后抬头。
“谁教你的？”
“顾晚晴上午说过。”顾清璃语气很自然，“两个人单独出来，吃饭、看电影、逛街，都是约会。”
“她教得还挺全面。”沈玄把手机收起来，“按照现在人的说法，差不多算。”
顾清璃没有继续问什么“为什么算”。
她只是跟着沈玄往前走了一段。
“我以前没有过这种事。”
“那个年代确实不流行。”
“你有。”
这次不是疑问。
沈玄侧头看她。
顾清璃像是已经从他刚才那点停顿里得到答案了。
“现代的时候？”
沈玄沉默了一下，还是点头。
“有过几次。”
顾清璃看着前面。
“难怪你知道电影院怎么选位置，也知道情侣坐哪儿。”
“这个现在随便上网都能知道。”
“那你刚才还问是谁教我约会。”
沈玄被她堵得一时没接上。
顾清璃这才转过脸。
“以前和你出来的人，也是这样？”
“哪样？”
“看电影，吃饭，然后在街上走。”
沈玄想了想。
“以前可没有人和我出来过。”
顾清璃没继续追问，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以前嫁给你的时候，其实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来得突然。
沈玄脚步放慢了一点。
“我也没多了解你。”
“大婚之前见过几次？”
“正式说过话，大概三次。”
顾清璃嗯了一声。
“所以现在这样确实更好。”
她抬头看向前面广场上的人群。
“至少可以慢慢看。”
沈玄偏头看了她一会儿。
顾清璃像是没察觉，只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手机就在这时同时震了一下。
沈玄低头。
消息来自周魁。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刚拍下来的照片。
北山施工区的一处地面已经塌了。
钢架和泥土之间，露出半截黑色石门。
沈玄停下脚步。
照片里，那扇石门表面没有任何现代施工留下的痕迹，只有中央压着一道已经被泥浆填了大半的纹路。
一头盘踞在山河之上的黑龙。
沈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顾清璃已经靠近看清了照片。
她的神色同样变了。
“这是王府的印。”
沈玄把照片放大。
石门边缘还有一圈他十分熟悉的尸纹。
顾清璃盯着那里看了很久。
“镇阴眼不是这样布的。”
沈玄转头。
“你见过这扇门？”
“没见过这扇。”
顾清璃伸手把照片往旁边滑了一点，露出石门左下方被泥土盖住的半枚小印。
“这个我见过。”
她抬起眼。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都有这道副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