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魁没有急着联系韩无生。
北山既然已经被人动了手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先弄清楚周家究竟替别人挖到了哪一步。
周建业很快让秘书把北山项目的全部资料送上来。
施工图、勘探报告、承包单位、地下管线设计,厚厚几摞文件铺满了会议桌。
他做了几十年地产,只翻了十几分钟,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来。
“有问题。”
周建业抽出其中一张施工图,压在桌面上。
“北山规划的是度假酒店,主体建筑不高,正常桩基根本用不到这种深度。可这里后来追加了一条所谓地下排水通道,最深处接近四十米。”
顾明成走过去看了几眼。
这种工程上的东西他不算精通,可图纸右下角的变更记录很清楚。
“郑国林?”
“还是他。”
周建业盯着那个名字,半晌没有说话。
郑国林上个月离职,二十三天前彻底失踪。
偏偏周家手里几处镇阴眼相关的项目,几乎都能找到这个人的影子。
以前这些事情散开看,每一件都合理。
老城区地价低,项目潜力大,有内部高管推动,韩氏偶尔还愿意从中牵线。周家扩张得顺,周建业自然只会觉得自己押中了临江未来几年的发展方向。
现在把几张图放在一起,他才发现周家这些年像是一直沿着别人划好的线往前走。
周建业脸上有些挂不住。
“韩家既然想动这些地方,为什么不自己挖?绕这么大一圈,把地送进周家手里,就不怕中途出问题?”
“因为周家比他们合适。”
沈玄把施工图拉到自己面前。
“七处地方,两处最后进韩家,五处进周家。真有人发现这些地方有问题,第一眼看到的会是谁?”
周建业没接话。
答案已经摆在桌上。
沈玄继续翻了两页资料。
“这些年周家又一直和顾家争产业。你们拿顾家的旧地,没人会觉得奇怪。韩家只要挑几个你本来就可能感兴趣的项目,在关键时候递点消息,推一把价格,甚至连控制你们的人都不需要。”
“你自己就会把事情做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建业脸色有些难看。
这种感觉比单纯被骗更让人窝火。
他做了半辈子生意,一直觉得自己这些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敢在别人看不准的时候提前下注。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所谓机会,有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故意摆在他面前的。
顾明成倒是舒服了不少。
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周董,这几年拿顾家那些产业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你眼光比我好。”
周建业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很高兴?”
“谈不上高兴。”
顾明成喝了口茶,“就是突然发现这几年输得没想象中那么丢人,心情确实好了一点。”
周建业懒得跟他争。
周魁也没让两人继续扯这些旧账。
“北山照原计划开工,施工队换成我们自己的人。郑国林留下的线别动,韩氏接触过的人也一个都别惊。”
周建业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我安排几批人分开盯。明面上一切照旧,他们短时间应该看不出变化。”
“做干净点。”
“明白。”
安排完这些,周魁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沈玄原本正在看那条四十米深的地下通道,看到他的动作,倒是有些意外。
“你真有韩无生电话?”
周魁脸上的表情顿时有点微妙。
“有,而且这些年换了好几个。”
沈玄抬起头。
“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跟关系好没什么关系。”
周魁咳了一声,“那老东西隔几十年换个身份,就会找我一次。早些年是劝我别守着一个已经没了的王府,后来周家起来了,他又劝我跟他合作。”
沈玄听懂了。
“挖我墙脚挖了一千年?”
周魁沉默一下。
“差不多。”
顾清璃原本正在看北山资料,闻言也抬起眼。
“他以前就喜欢做这种事。”
沈玄侧头。
“还有我不知道的?”
“你应该是忘了。”
顾清璃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他第一次来王府挑战你,第二天伤还没好,就让人去接触你手底下两个尸卫,条件开得很高。”
沈玄想了一会儿,居然真没印象。
“后来呢?”
“没一个跟他走。”
“我当时怎么说?”
顾清璃看了他一眼。
“你说,他真有本事挖走,就算他的。”
沈玄笑了。
“这倒像我说的话。”
周魁看着坐在一起的两个人,神色恍惚了一瞬。
这些话,他已经一千多年没听过了。
王府没了。
那批当年跟在沈玄身边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可两个人这样坐在一起聊起过去,很多东西又和记忆里重叠起来。
只是又有些地方不一样。
当年的顾清璃很少主动接沈玄的话,更不会如此自然地替他补上一段连他自己都忘了的旧事。
周魁没再往下想,低头翻出一个号码。
“殿下,我打了。”
“打吧。”
电话拨出去。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一直响到快要自动挂断,对面才终于接通。
没有立刻说话。
周魁也不急。
两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人,谁都不需要靠几秒沉默给对方压力。
最后还是电话另一边先出了声。
“周魁?”
声音听着不过四十岁左右,平稳得甚至有些温和。
“突然给我打电话,周氏终于撑不住,准备把那几个项目卖给韩家了?”
周魁嗤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那要看对象。你如果早几百年听我的,现在也不用一直守着临江这点家底。”
韩无生笑了笑,“怎么,今天突然想通了?”
周魁没顺着他说。
“北山的工程,是你安排的吧。”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一瞬。
很短。
短到普通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周魁却听见了。
韩无生很快重新开口:“周家的项目什么时候轮到我安排了?”
“郑国林失踪了。”
周魁靠在椅背上,语气反倒更轻松,“顾家那几处镇阴眼我也查过了。两处在韩氏手里,另外几处兜了一圈进了周家。你这手借刀倒是玩得不错,连我家这些后辈都替你干了这么多年活。”
这一次,韩无生没有立刻否认。
“看来你今天不是闲得无聊。”
“韩无生,咱们认识这么久,你就别浪费时间装了。”
周魁脸上的笑也淡了,“我只想知道,你挖那些地方到底想拿什么。”
对面沉默片刻。
再开口时,原本那层客气已经没了。
“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顾家守不住那些地方,你也守不住。你要真只是想保住周家,就当什么都没查到,该施工施工,该赚钱赚钱。”
“几十年前我就跟你说过,守着死人留下的规矩,不会让你多活几年。”
周魁眼神冷下来。
要是换在今天以前,这句话确实能戳中他。
王府已经亡了一千多年。
沈玄也睡了一千多年。
这些年他能依靠的,一直只有自己。
可今天不一样。
周魁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有个人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谁?”
周魁没有回答,直接把手机递给沈玄。
沈玄接过来以后,却没急着说话。
电话两边同时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韩无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催,也没有挂。
沈玄这才开口。
“韩无生。”
只一个名字。
电话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沈玄甚至听见了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
像是原本坐着的人突然站了起来。
良久,韩无生才问:
“你是谁?”
声音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沈玄没有回答。
“你第一次来王府的时候,带了十二具尸傀。打到最后剩一具,你死活不让我拆,说那东西是你母亲留下来的。”
没有回应。
“第二次在王府外面堵了七天。我懒得出去,你就在门口坐了七天,最后还是周魁看不下去,把我从后院叫过去。”
周魁听见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这事他当然记得。
沈玄继续道:“第三次倒是准备得不错,带了具血尸,确实比前两回撑得久。”
“后来你在床上躺了多久?”
“半年,还是七个月?”
电话那边连最开始那点极轻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韩无生是尸修,本来就不需要呼吸。
活在人群里太久,他早已经习惯把自己伪装得和正常人一样。
此刻连这种下意识的习惯都停了。
沈玄笑了笑。
“还需要我继续?”
足足过了十几秒。
电话另一头才终于传来两个字。
“沈玄?”
很慢。
连声音里都带着罕见的迟疑。
“是我。”
这次沉默得更久。
没有周魁当初见到沈玄时的失态,也没有所谓故人重逢的激动。
韩无生先确认了身份。
然后开始重新计算。
等他再次说话时,声音已经慢慢稳了下来。
“你居然真的没死。”
沈玄靠在沙发上。
“你这种人都能活到现在,我凭什么死?”
韩无生没有和他斗嘴。
“顾清璃呢?”
沈玄把免提打开。
顾清璃坐在旁边,声音一如既往平静。
“我也在。”
电话另一端又一次沉默。
这一次,持续得比刚才更久。
两个都醒了。
韩无生原本准备好的很多判断,在这一刻显然都得重新算。
“难怪。”
等他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周魁几百年都没什么胆子查我,今天突然把手伸到北山,原来是你回来了。”
周魁脸黑了一下。
沈玄却笑了。
“你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也不怕他待会儿去找你?”
“他如果真想来,几百年前就来了。”
韩无生语气里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轻慢,随后话锋直接转向沈玄。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刚醒就准备管临江的事?”
“本来没什么兴趣。”
沈玄看了一眼桌上的北山施工图。
“可你挖着挖着,都快挖到我面前了。”
“我总得看看你这一千年在忙什么。”
韩无生笑了一声。
“沈玄,你是不是睡得太久,忘了现在是哪一年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周魁没有说话。
顾明成更是下意识看向沈玄。
他们都听懂了。
韩无生终于开始试探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一千年前,韩无生远不如沈玄。
可沈玄沉睡了一千年。
韩无生却修了一千年。
这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事实。
韩无生也没有遮掩。
“你当年确实比我强,这点我认。”
“可你沉睡以后,王府没了,大玄也没了。我从北地一路活到今天,这一千年里换过三次尸身,重修过两次尸法,连你父亲当年没走完的地方,我都去看过。”
他的声音不高。
却终于有了属于一个活了一千年的老怪物该有的分量。
“你刚从棺材里爬出来,还剩当年的几成本事?”
周魁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他之前最不愿意当着沈玄面说透的事情。
沈玄却没什么反应。
“所以你觉得自己行了?”
韩无生没有立刻回答。
沈玄靠在沙发里,语气仍旧松散。
“第一次输了,你说尸傀不好。”
“第二次输了,你说那天状态不好。”
“第三次连血尸都让我拆了,你又觉得自己太年轻。”
“现在活了一千年,总算找到一个新理由了。”
电话那边响起轻微的碎裂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捏断。
沈玄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韩无生。”
“你这一千年到底练了多少东西我还不知道。”
“不过找借口这本事,听着倒是没退步。”
周魁嘴角开始往上扬。
连顾清璃都垂下眼,像是在遮住一点情绪。
韩无生安静几秒。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让人讨厌。”
“那说明你记性不错。”
“可时代确实已经变了。”
韩无生的声音一点点沉下来,“北山下面的东西,不是你现在这种状态能随便碰的。你如果还是当年的沈玄,我懒得提醒你。可你刚醒没多久,我不想等了一千年,最后只看到你又死一次。”
这次沈玄没有立刻回嘴。
因为这句话未必全是威胁。
韩无生既然敢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就说明北山下面确实有东西让他有底气。
而现在的沈玄,也确实没有恢复。
周魁看向他。
顾清璃也在看他。
沈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正好。”
“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还剩多少本事吗?”
沈玄看向那张北山施工图。
“后天施工继续。”
电话另一头没有声音。
“你的人也别撤。”
“你想看,就过来看。”
韩无生终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在激我?”
“你都追了我一千年。”
沈玄语气平静。
“总不能连来见我一面都不敢。”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办公室安静下来。
周建业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一时不知道该先消化哪件事。
他原本只知道韩氏生物不好惹。
今天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对方背后那个让周魁都忌惮了几百年的人,究竟活了多久。
可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沈玄明明才刚从沉睡中醒来,实力甚至可能还没有恢复,却敢直接让韩无生去北山见他。
周魁也皱着眉。
“殿下,真让他来?”
沈玄重新拿起施工图。
“他已经开始怀疑我的状态了。”
“今天就算不让他来,他也会派人试。与其让他什么时候动手都不知道,不如地点我来选。”
这一次,顾清璃接了他的话。
“北山本来就在他的计划里。”
沈玄点头。
“所以后天之前,我们先进去。”
周魁一下明白了。
沈玄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等韩无生准备好。
他刚才那通电话,只是把韩无生的目光重新钉回北山。
而另一边。
韩氏生物总部顶层。
韩无生站在落地窗前,手机还握在手里。
办公桌的一角已经碎了。
几名韩家核心成员站在远处,没人敢出声。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韩无生如此失态。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中年人才试探着开口。
“先生,北山那边还继续吗?”
韩无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里还沾着几片木屑。
“继续。”
“施工人员要不要先撤掉一部分?”
“不用。”
韩无生重新望向窗外。
他脑中还在回响沈玄刚才那些话。
那种语气没变。
那种让他听了就烦的从容也没变。
可有一件事,沈玄藏得越轻松,他反而越想确认。
一千年过去。
自己从来没停。
沈玄却足足睡了一千年。
如果这样都还追不上……
韩无生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再调一队人去北山。”
旁边的人立刻点头。
“需要带什么?”
“试尸针,锁阴链,还有三具乙级血尸,全带过去。”
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这些东西原本根本不在北山计划里。
韩无生转过身。
“别急着挖下面的东西。”
“先替我试一个人。”
他走到桌前,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周魁的号码。
“我想看看。”
“一千年没动过的沈玄,现在到底还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