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那具镇军尸没有跟着上来。
三米多高的古尸，身上还挂着断裂的锁链和青铜甲片，真让学校考察队或者施工人员撞见，周家再怎么压消息也没用。周魁留在下面处理，准备等学校的人全部撤走以后，再从周氏施工通道把它转出去。
沈玄和顾清璃先回到地面。
刚穿过临时隔离门，周建业便带着几个项目负责人迎了过来。
他显然一直等在这里，见沈玄出来，先往通道后面看了一眼。
“沈先生，下面还需要继续封吗？我已经把这一片的人调开了，外面现在只知道发生过二次塌方。”
“今天核心区全部停。”
沈玄摘下施工手套，朝远处那片被围挡挡住的山体看了一眼。
“下面暂时不会再动，但地宫里有些东西还没处理完。设备、人、钻机，全先撤出去。学校那边原定路线不用改太多，只要别让人靠近塌陷区。”
周建业连一句损失都没提。
“我现在通知现场。”
站在他身后的周文博却明显愣了一下。
北山项目已经全面进场，几支施工队今天的工序全排好了，一旦停下，机械、人工和后续进度都会一起受影响。
他迟疑片刻，还是往前半步。
“周董，东侧基坑今天已经进了设备。如果现在全部停，后面至少要重新排两天工期，现场损失可能也……”
周建业转过头。
“刚才的话听清了吗？”
声音不重。
周文博后面那几个数字却没再说出口。
“听清了。”
“那就按沈先生说的做。安全检查没结束以前，谁也别拿工期来跟我谈。真出了事，多赶两个月都补不回来。”
周建业交代完，重新看向沈玄。
“韩氏那边上午又联系过，说想派技术人员进核心区重新采一批地下数据。我还没答复。”
“今天不让进。”
沈玄道：“韩氏自己的设备也先放里面。谁说要回收，都让他等。”
周建业听到这里，目光明显顿了一下。
不过他没有问韩家和地宫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点了点头。
“我让入口的人盯着。”
周文博站在一旁，再也没有开口。
沈玄也没去看他。
刚才解开镇军尸身上的韩家禁术时，他右手虎口裂开了一条细小伤口。出了地宫，被山风一吹，血迹反而显得明显起来。
顾清璃最先注意到。
“手给我。”
沈玄低头看了一眼。
“就破了一点皮。”
顾清璃已经站到他身边，视线落在那道细痕上。
“你在下面解尸禁的时候，手上还没有。出来以后才裂，说明刚才的东西碰到你自己的尸脉了。让我看看，又不耽误你处理周家的事。”
沈玄看她那副样子，知道继续说没事也没用，索性把手伸了过去。
顾清璃握住他的手腕，低头检查。
她的手还是一贯的凉。
指腹沿着虎口附近轻轻压了一下，伤口周围立刻浮起一层很淡的尸气。
“有一点反噬，伤不重。不过你刚才在下面跟周魁说，韩家的尸禁底子很好拆，听起来倒像随手就能解决。”
沈玄笑了笑。
“确实比我预想的简单。代价只是裂这么一道口子，已经算赚了。”
“所以你说‘简单’的时候，一般都不包括自己会不会受伤？”
“得看跟谁说。”
“周魁？”
“他要知道我拆个禁术还把手弄裂了，能在旁边念一下午。让他少知道一点，对大家都好。”
话音刚落，临时通道里传来脚步声。
周魁正好从下面出来。
他身上重新套了件普通外套，袖口还沾着地下的泥灰。刚走近，就听见了最后一句。
周魁停了停，看了一眼顾清璃握着沈玄的手，又看了看那道小伤。
“殿下，我其实也没那么爱念。”
沈玄面不改色。
“你听错了。”
“我在下面待了这么久，耳朵还没坏。”
顾清璃没参与两人的争论，只松开沈玄的手。
“回去以后处理一下。尸禁的东西留在伤口里，拖久了麻烦。”
沈玄点头。
“知道了。”
周魁站在旁边看着，原本准备问地下那具镇军尸怎么转运，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转而看向周建业。
“里面那东西先按我说的位置封住，下午学校的人走完，我再处理。上面别留太多人，尤其韩家那边，谁来都别放。”
“已经安排了。”
周建业应下。
另一边，学校的考察队刚结束上午第一段路线。
刘教授蹲在临时测绘点旁边核对数据，赵宇则带着几个考古系学生整理上午采集的记录。没过多久，周氏的现场工作人员便赶过来通知，下午路线临时调整。
“核心施工区全部封闭？”
赵宇从记录表里抬起头。
“上午不是还说塌陷范围已经稳定了吗？我们下午原本有一组探测点就在那边。”
工作人员显然已经被反复交代过。
“周氏刚下的安全通知。东侧照常，核心塌陷区取消。具体什么时候恢复，还得等重新评估。”
周围几个学生多少有些失望。
他们这次来北山，最想看的就是最近发现地下异常结构的那一片。现在到了地方，反而连边都摸不到。
赵宇也皱着眉，不过还没继续问，就听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沈玄他们回来了。”
众人顺着方向看过去。
沈玄和顾清璃正从施工区那边往回走。
旁边跟着周建业和周魁。
周魁穿得普通，看不出身份。
周建业却没人会认错。
临江周氏集团现在真正负责北山项目的人，平时学校和项目组想见他一次都得提前约。此时他一路跟着沈玄说着现场安排，位置始终落着半步。
赵宇看了一会儿，手里的记录表慢慢放了下来。
刘教授已经迎了过去。
“沈先生，周氏刚通知下午不进核心区。是下面又发现新的塌陷风险？”
“里面有些结构不稳定。”
沈玄没有把话说死。
“正常考察没问题，学生最好别往那一片靠。真要做后续勘探，等施工区重新确认安全再说。”
刘教授回头看了一眼学生队伍。
“那就按周氏重新划的路线走。我们本来也是来做考察，不是来抢施工进度。地下结构在那里跑不了，安全没确认以前，没必要让学生进去冒险。”
赵宇站在后面听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过来。
比起上午，他这次语气明显收了不少。
“沈先生，我早上有些话可能说得不太合适。”
他顿了一下，没有故意绕。
“当时我以为你们只是临时拿了两个特殊名额，对考察本身也不了解。现在看来是我先入为主了，这事我跟你道个歉。”
旁边几个学生都看了过来。
沈玄倒没想到他会当面说出来。
“没多大事。你早上担心有人占名额又不做事，也不算完全没道理。”
赵宇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周建业。
“不过我确实还有点好奇。你到底是做哪方面的？周氏现场好像都在听你的意见。”
沈玄想了想。
尸修不能说。
异常事务管理局也不好往学生面前搬。
“以前接触过一些古代地下建筑，对北山这种东西稍微熟一点。”
赵宇听完，表情明显有些不信。
旁边的周文博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他早上也在现场，当时对沈玄还多少带着些不以为然。现在说话已经完全换了态度。
“赵同学，沈先生说得比较客气。今天核心施工区的安全安排，周氏这边会直接按他的意见执行。你们学校下午路线之所以调整，也是因为他刚从下面看过情况。”
周围原本还在听热闹的人一下安静不少。
赵宇愣了一下。
他早上那句“有人什么都不会，反而拖考察队后腿”，此刻就显得格外刺耳。
不过他没再给自己找补，只苦笑了一下。
“那我上午确实丢人了。”
沈玄没在这件事上继续。
“下午跟着老师走就行。东侧也有不少东西能看，不一定非要盯着塌陷区。”
人群另一边，顾承宇从头到尾都没过来。
最近几天，他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场面。
每次觉得沈玄的身份大概也就到这里了，转头总会有个更有分量的人冒出来。
顾家对他客气。
韩子昂见到名字以后收了态度。
现在连周氏的北山项目都直接按他的意见停工。
他憋了一会儿，还是凑到顾晚晴旁边。
“你真一点都不知道？”
顾晚晴正低头看下午路线，听见以后连头都没抬。
“你觉得我要是知道，前两天还会跟你一起猜？”
“爷爷也没透露？”
“你可以自己回去问。”
顾承宇一听这句就没兴趣了。
“我要敢追着爷爷问，早问出来了。”
顾晚晴这才侧头看他。
“那就老实点。爷爷第一次提醒你离他远点的时候，你还觉得家里反应太大。现在至少知道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了。”
顾承宇沉默片刻。
“知道是知道。可越知道不能惹，越想知道他到底是谁，这不是更难受吗？”
“那你自己难受。”
顾晚晴把路线图折起来，懒得陪他纠结。
不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声。
三辆黑色商务车沿着施工道路开进临时停车区。
最前面的车门打开，韩子昂先下来。
后面又跟着几名韩氏生物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下车以后，直接朝周建业这边走来。
“周董。”
他没有寒暄太久。
“上午韩氏留在核心区的设备还没有回收，另外刚才收到消息，部分地下数据出现偏差。韩总希望我们下午进去重新采一遍，不会占用学校路线。”
周建业连资料都没接。
“核心区今天不开放。”
中年男人眉头微皱。
“韩氏也是北山联合项目方。设备属于我们自己，技术人员只进去二十分钟，应该不会影响你们施工。”
“影响不影响，今天都不进。”
周建业说完，直接朝沈玄那边示意了一下。
“核心区现在由沈先生判断能不能开。你们真要重新采数据，先跟他谈。”
韩氏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转过去。
韩子昂站在后面，神情也变了一下。
昨晚家里还在想办法让沈玄主动进北山。
结果只过去半天，北山核心区现在反倒要沈玄点头才能进去。
那个中年男人显然提前听过名字。
他走到沈玄面前时，目光先在顾清璃身上停了一瞬，才开口。
“沈先生，我们的要求很简单。设备本来就在里面，人进去把东西取出来，顺便完成数据回收，不碰其他区域。韩氏既然参与了这个项目，总不能连自己的设备都拿不回来。”
沈玄看着他。
“设备丢不了。今天先放着。”
“这是韩宗元先生亲自交代的。”
听见这个名字，周魁站在旁边抬了下眼。
沈玄倒笑了。
“那更好办。你回去跟韩宗元说，东西就在里面，我替他看着。什么时候能取，等我确认完再说。”
中年男人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沈先生，韩总那边恐怕不接受这种安排。”
“那就让他自己来找我。”
沈玄语气没什么变化。
“你们今天进不去，继续站在这里也一样。”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数秒。
身后几名韩氏工作人员都没有开口。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会原话转达。”
没有争执。
也没有再试着用韩氏的项目权限压周家。
几个人直接退了回去。
周围那些学生未必知道韩宗元究竟是谁，但韩氏生物在临江的分量都听过。刚才还因为周文博那句话偷偷打量沈玄的人，这次再看过来时，神色已经完全不同。
韩子昂没有立刻跟着韩氏的人离开。
等周围人散开一些，他才慢慢走到沈玄身边。
“我家里昨天告诉我，见到你别主动惹麻烦。今天韩氏的人搬出韩宗元，你连口风都没松。”
他看了一眼刚刚离开的车。
“我现在是真有点想知道，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沈玄正在看手机上的施工图。
听见以后才抬眼。
“认识很多年。以前见面不算太愉快。”
韩子昂皱眉。
“多不愉快？”
“动过几次手。”
“……”
韩子昂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沈玄说的“认识”最多是家里某种长辈关系。
韩宗元在韩家的位置，他比谁都清楚。
父亲见到那个人都得收敛许多。
“你跟韩宗元动过手，他还让韩家的人不要招惹你？”
“输多了总会长记性。”
沈玄说得随意。
韩子昂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旁边的顾清璃却翻完了手里的路线表，很自然地补了一句：“我记得的有三次，沈玄都赢了。韩无……韩宗元后来每次再来，准备都会比上一次多。”
她差点直接说出韩无生，停顿得很轻。
韩子昂没注意那个名字，只抓住了后半句。
“三次全赢？”
沈玄立刻转头看顾清璃。
“你看，这才叫全赢。刚才还说什么赢得比较多。”
顾清璃把路线表折好。
“我只是没记清他后来有没有再来。”
“那三次也够了。”
韩子昂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继续问下去可能只会听到更离谱的东西。
他沉默几秒，干脆换了话题。
“下午我也跟学校路线走。家里那边如果再派人过来，我不会替他们进核心区。”
沈玄看了他一眼。
“你倒分得挺清楚。”
“我只是来参加学校考察。”
韩子昂顿了顿。
“家里让我别招惹你，我目前也没准备拿自己试试这句话到底有多认真。”
下午的路线最终全部调整。
普通学生只在北山东侧活动，塌陷区域被周氏重新拉起隔离带。
直到临近傍晚，学校队伍开始收设备下山，核心区都没再放任何外人进去。
沈玄刚跟刘教授告别，口袋里的手机便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消息只有一行。
【你从我的人手里抢东西，还是和以前一样。】
沈玄看了几秒。
连号码都不用查。
他直接回了一句。
【那是靖安王府的镇军尸。】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你替我养了几十年，辛苦。】
这次对面足足安静了一分钟。
新的消息才跳出来。
【明晚，韩家。】
随后又是一句。
【你要真觉得东西都是你的，就亲自来拿剩下的。】
沈玄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顾清璃正好从旁边回来，见他一直没走，便靠近看了一眼。
“韩无生？”
“嗯。他终于不准备隔着几层人试了，让我明晚去韩家。”
顾清璃把手机接过去，把前面的消息也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
看到“辛苦”两个字时，唇角明显动了一下。
“你这句话比抢走那具镇军尸更气人。”
“我只是陈述事实。”
“他不会这么觉得。”
顾清璃把手机还给他，随手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头发。
“明晚我跟你一起去。今天地宫里的东西跟王府有关，也跟我们当年入棺有关。韩无生如果真准备说些什么，我不想再等你回来转述一遍。”
沈玄看了她一会儿。
“韩家那边真要设套，进去以后可没今天这么多人能帮着兜。”
顾清璃抬眼。
“所以我才跟你一起去。”
沈玄没有再劝。
“行。明天一起。”
山后的太阳已经落下大半。
考察队正沿着山路往停车区走。
沈玄和顾清璃落在人群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再说韩家的事。
走过一段窄路时，迎面有学生抬着设备上来。
顾清璃往旁边靠了一步，肩膀碰到沈玄。
等人过去，她也没有重新拉开距离。
沈玄同样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顺着人群慢慢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