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猛地转身冲向警车。由于跑得太急,他的皮鞋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猛地打滑,肩膀重重撞在能化集团粗壮的立柱上。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他顾不上揉搓发麻的肩头。他连滚带爬地拉开警车车门,钻进后排。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四辆警车拉响红色警笛,像疯狗一样冲入京州的夜色中。
三十三层监控室内。陆乘看着屏幕上远去的警车尾灯,端起那杯渐渐温凉的大红袍。
他吹散杯口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水入喉,带来一丝微苦的回甘。
苏青看着另一块监控分屏。画面里是一架停在京州国际机场VIp停机坪的湾流G650私人飞机。
“陆总,赵瑞龙已经登机了。”苏青把平板电脑递过去,指尖在屏幕边缘用力按压。
她喉结滑动,快速汇报实时数据。
“塔台那边给出的排班序列,三分钟后允许滑行进入一号跑道。侯局长的车队遇到晚高峰车流,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才能赶到。”
陆乘放下茶杯。瓷器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从手边那堆红头文件中,抽出一份带有蓝色封皮的保密操作指南。
“侯亮平懂刑法,但他不懂物理距离和民航起飞流程。”陆乘翻开指南的第七页,指尖在其中一行加粗的条款上划过。
“启动《能源保供期间航空燃油特殊管制准则》。”陆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食堂的蔬菜采购单。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架白色的湾流飞机上。
“通知驻场航油供应站,切断一号跑道的地下引流管道。关闭这架飞机的所有供油阀门。”
苏青翻开手中的操作确认书。她手心渗出一层细汗,捏着签字笔的手微微发紧。
“理由是‘燃油合规性抽检’。”陆乘十指交叉,身体靠向真皮椅背。
“根据管制准则第十四条,在全省资产清算封闭期内。所有飞往境外的跨国航班,其加注的航空煤油必须进行现场物理留样。”
陆乘的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辩驳的法理支撑。
“同时启动税务穿透核验。没拿到能化集团化验室签发的合规放行单,一片螺旋桨都不许转。”
京州国际机场,VIp航站楼外。夜风吹过空旷的停机坪,远处的航标灯有规律地闪烁。
赵瑞龙瘫坐在湾流飞机的豪华真皮座椅里。他手里端着一杯半满的威士忌。
冰块在水晶玻璃杯壁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那件手工定制的西装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领带被他粗暴地扯开,扔在旁边的真丝手工地毯上。他盯着窗外远处的机场指示灯,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起飞!马上起飞!”赵瑞龙按下面前的对讲按钮,冲着驾驶舱咆哮。
口水喷在黑色的麦克风金属网上。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周围呈现出熬夜后的乌青色。
“赵总,塔台刚给了滑行许可。我们正在脱离停机位,准备切入主跑道。”机长的声音传来,带着耳机里特有的电流沙沙声。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增大,机身感受到了一股向前的推背感。
赵瑞龙仰起头,将杯子里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几分积压在骨头缝里的寒意。
只要轮子离开地面进入公海领空,什么侯亮平,什么中纪委,统统都成了地上的蚂蚁。
他手里握着海外几十个亿的信托基金。只要人在国外,他照样能过土皇帝的日子。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穿透了机舱厚重的隔音层。机身猛地向前一顿。
强大的惯性瞬间席卷而来。赵瑞龙被狠狠甩了出去。
他手里的水晶酒杯脱手而出,砸在前方的胡桃木酒柜上。玻璃碎成一地残渣,酒液溅在昂贵的木质饰面上。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前面的小桌板边缘,皮肤擦破,渗出一丝殷红的鲜血。
“怎么回事!”赵瑞龙捂着额头爬起来。
他顾不上擦拭额头上的血迹。连滚带爬地扑向机舱右侧的舷窗,整张脸贴在防弹玻璃上。
停机坪上,三辆体型庞大、涂装成刺眼橙色的重型检测车横插过来。
它们像三堵不可逾越的钢铁高墙,呈品字形阵型。死死堵住了湾流飞机前往主跑道的滑行道。
检测车的车顶闪烁着黄色的警示灯。车门上,“能化集团·特种油品安检”几个白色大字在夜幕下散发着冷硬的光芒。
几名穿着防静电制服的稽查员跳下车。他们手里拿着采样管和封条,动作利落地拉开了警戒线。
红白相间的警戒带在风中拉直。整架飞机被彻底包围在一个封闭的物理空间内。
赵瑞龙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双手死死扒着舷窗边缘。
指甲在防弹玻璃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五官在恐惧的挤压下变了形,眼角和嘴角不受控制地来回抽搐。
他张开嘴,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厚重的双层玻璃。
手掌拍得通红,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咚咚声。但他发不出半点能传到外面的声音,像一条濒死的鱼。
陆乘的人。那是陆乘的拦路虎。
那个用规矩杀人的魔鬼,把手伸到了机场的跑道上。用最合法的理由,切断了他最后的逃生通道。
驾驶舱的推拉门被猛地撞开,门板撞在舱壁上发出巨响。
飞行员摘下通讯耳机,脸色惨白如纸。他满头大汗地回过头,看着满脸是血的赵瑞龙。
飞行员的双腿在发抖,声音抖得像筛糠。
“赵总!塔台取消了我们的起飞许可!”
飞行员咽了一口唾沫。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机载终端打印出来的调度单。
“理由是……是我们这趟航班加注的航空燃油,供油发票差了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