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副厅长。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右手食指规律地向上滑动。
屏幕上显示着《全省政企合作资金链穿透审查机制》的后台运行数据。成百上千个代表着违规账户的红色叉号正在实时跳动,宣告着汉东官场正在经历的金融封锁。
两名身穿深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大步跨进办公室。他们一左一右钳住副厅长的胳膊,试图将这个擅闯总裁办的男人拖出去。
副厅长死死扣住红木办公桌的边缘。他的指甲在名贵的木纹上划出几道泛白的擦痕,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那件原本考究的西装外套被扯得变形,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放开我!我要跟陆总说话!那张合规证明能救我的命!”副厅长嗓音嘶哑,喉结上下滑动。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摔成几瓣。
陆乘抬起左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停滞的手势。手指微屈,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两名安保人员立刻松开手。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隔音橡木门。
办公室内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冷风嗡鸣声。
陆乘在平板的审批确认键上点了一下,屏幕发出微弱的绿光。他把平板平放在桌面上,身体靠向大班椅的真皮靠背。
“这位同志,你对合规两个字存在认知偏差。”陆乘拿起手边的黑釉茶杯,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温水。
温水入喉,陆乘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发冷的平稳。
“根据《中央企业合规管理办法》第十九条及相关审计规范。合规证明不是拿来买卖的交易筹码,而是基于客观财务数据生成的物理镜像。”
陆乘放下茶杯。瓷器底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你以为跑到这里来磕几个头,认个错,我就能大笔一挥给你签发免责声明?”
陆乘的目光终于落在地上的男人身上。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看着一堆冗余数据的冷漠。
苏青站在一旁,翻开手中的蓝色文件夹。她抽出一份带有红色戳记的文件,清冷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响起。
“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王建成。你在过去四年里,利用职权名下关联了三个空壳公司。违规套取了七千五百万的工程流转资金,并试图在今早将其中三百万美金转移至海外离岸账户。”
苏青合上文件夹,目光如刀般刮在王建成脸上。
“这笔账,在能化集团的《高危资产紧急熔断预案》里,触碰了A级红线。这种烂账,你让陆总怎么给你开证明?”
王建成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他原本以为自己的那些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却被能化集团的后台系统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陆总,我知道错了!我把钱全退出来!只要能化集团出具一份合规审查报告,省纪委那边我就能脱身。”他双手合十,语无伦次地哀求。
王建成在官场混了半辈子。他太清楚当前汉东的局势了。赵立春倒台,侯亮平虽然被停职,但中纪委的专案组已经全面接管。
只要被纪委带走,他那点事情拔出萝卜带出泥,下半辈子就只能在里面踩缝纫机了。
陆乘双手交叠在身前,修长的手指互相交叉。
“赵立春倒了。中央巡视组和专案组正在对汉东进行倒查二十年的审计风暴。”陆乘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你去看看外面的汉东官场,哪个部门经得起这种强度的穿透式核查?那些烂账一旦见光,就是无底洞。”
陆乘指了指放在桌角的那份《巡视组反馈意见》。那是王文坚离开前留下的,带有中央国徽印章的文件。
“整个汉东,只有能化集团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都能在这场倒查二十年的风暴中全身而退。”
“因为我们这里,一切按程序运转。没有任何行政干预和利益输送能绕开底层风控算法。连巡视组查了半个月,最后也只能给我们送一面锦旗。”
王建成盯着那份带有国徽的文件。他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原本狂跳的心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油气集团现在是全汉东唯一的净土。只要能得到能化集团审计办的背书,证明资金已经完成合规清算,纪委那边就没法追究刑事责任。
这是体制内的护身符,也是他活命的唯一希望。
“想要自保,去找沙书记哭穷是没有用的,去省纪委走关系更是死路一条。”陆乘看着他,眼神冷硬如铁。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能化集团的审计办主动交代。把你的底牌全部掀开,接受最严苛的财务切割。”
王建成连连点头,额头的汗水甩在衣领上。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动作狼狈不堪。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陆总,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陆乘拿起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指缝间灵活地转动了半圈。
“我们会根据《企业破产清算准则》和《不良资产处置条例》,为你出具一份资产剥离建议书。”
陆乘的语速放缓,透着一种主宰命运的压迫力。
“你要把你非法所得的所有资产、房产、现金流,全额无偿划入总集团的合规风险对冲账户。用来弥补你给汉东经济造成的系统性损耗。”
王建成愣住了。这等于是要扒光他所有的家底,让他净身出户。
“用破产清算的代价,换取程序上的免责。这是你能买到的最划算的安全感。”陆乘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处境。
苏青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王副厅长,能化集团出具的资产剥离建议书,具有法理上的最终解释权。一旦资金并入我们的风险对冲账户,在财务逻辑上,这笔钱就被定性为‘合规罚没’。”
“只要完成这一步,专案组就无法再以贪污受贿的罪名对你进行刑事追责。你失去的是钱,保住的是命。”
王建成听着陆乘冷冰冰的话语。这种充满法理色彩的处理方式,虽然会让他倾家荡产,但却提供了一个真正合法的安全避风港。
在无期徒刑的深渊和彻底破产之间,这是一种巨大的安全感诱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原本绝望的眼神中渐渐泛起生机。
他双手死死贴着地面。指尖在坚硬的大理石瓷砖上抠得发白。指甲缝里由于过度用力渗出了一丝血丝,但他浑然不觉。
他那张颓败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溺水者抓到浮木的狂热。
只要拿到能化集团的资产剥离建议书,那些悬在头顶的死账就有了合法的背书。他就能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不用去过那种铁窗生涯。
在这个崩坏的汉东官场里,油气集团的大门,竟然成了贪官们趋之若鹜的诺亚方舟。这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陆乘制定的规矩,比法律的铡刀还要精密。
陆乘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看够了这种权力在规则面前卑躬屈膝的丑态。
他伸手拿回桌上的平板电脑,盖上了外侧的磁吸保护壳。
“啪嗒”一声轻响。这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宣告着这场谈话的结束。
陆乘靠回椅背,冷眼看着地上的男人。
“想通了就去门口排队。”
陆乘把平板电脑推到桌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打发一个推销员。
“记得带上你过去十年的每一笔违规支出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