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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陆老弟你可不能走,汉东的GDP全靠你撑着啊

沙瑞金握着那杯温热的白开水。由于指尖不断发力,粗糙的纸杯壁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纸杯被捏瘪了一个角,温水顺着缝隙溢出,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是失去了痛觉,毫无反应。

“沙书记,江北省给的自主审批权,汉东能给吗?”陆乘的话像是一把不见血的钝刀,直直抵在沙瑞金的喉咙上。

坐在对面的周宏远调整了一下坐姿。他那带有浓重江北口音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进逼意味。

“沙书记,良禽择木而栖。按照《公司法》关于高级管理人员竞业与调任的补充规定。”周宏远伸手拍了拍那份盖着江北省红印的文件。

“只要陆总提交辞呈,依照法定三十日的脱密期交接,汉东省委没有扣人的法理依据。”

沙瑞金没有看周宏远。他将那个变形的纸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老化的机械。

杯底接触玻璃台面,发出闷闷的响声。沙瑞金的手没有收回,手背上的血管在吸顶灯下根根凸起,像是一张紧绷的网。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不到六十平米的职工宿舍。墙皮有些泛黄,陈旧的布艺沙发甚至掉了一层绒。

就是在这个寒酸的地方,对面这个年轻人手里捏着全汉东几百家企业的生死簿。

“周主任,这是汉东的家务事。”沙瑞金的声音透着沙哑。

他转头看向陆乘,眼神里的官威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下身段的恳切。

“陆老弟,咱们交个底吧。”沙瑞金换了称呼,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个在汉东一言九鼎的封疆大吏,此刻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门外的白秘书听到这句“陆老弟”,双腿发软。他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墙皮,汗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湿冷发黏。

他在这大院里伺候了几年,见惯了沙瑞金雷厉风行的做派。

他从没想过,省委一把手会半夜冲进职工宿舍,用这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跟一个下属说话。

“汉东现在的反腐,已经进了深水区。”沙瑞金盯着陆乘金丝眼镜后的眼睛,语速缓慢但咬字极重。

“高育良留下的烂摊子还在清算,赵立春的案子牵扯到全省三十二个核心能源供货商。”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一支签字笔,在手里反复揉搓。

“这中间几百亿的资金缺口,全靠你那套《合规穿透式审查操作指引》当着防波堤。”

陆乘坐在那里。他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布料,发出轻微的闷响。

“审计防线是死物。换个懂《审计法》的人来执行,防波堤一样能起作用。”陆乘平淡地回了一句。

“汉东懂法的人多,但敢把法条当铡刀用的,只有你一个!”沙瑞金的声音猛地提高,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动。

他伸手指向窗外,那是京州新城的所在方向。

“你前脚踏上江北省的专机,汉东的经济和信誉后脚就会雪崩。那些被合规系统压住的烂账会瞬间引爆!”

沙瑞金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着,压住肺里的浊气。

“根据《商业银行资本充足率管理办法》,一旦违约率超过阈值,全省几十家商业银行会触发交叉违约。”

“李达康那百亿项目会变成全省最大的烂尾楼。那几万个在工地上刨食的家庭,明天连锅都揭不开。”

这番话没有任何官腔。沙瑞金把汉东最血淋淋的底牌,全部摊在了这张掉漆的茶几上。

周宏远在一旁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没想到沙瑞金为了留人,竟然连省委的体面都抛在了脑后。直接承认汉东离开了陆乘就会彻底停摆。

“陆老弟,算我老沙求你一回。”沙瑞金双掌按在膝盖上,腰板又塌下去了几分。

“只要你留下,条件随你开。你需要什么政策,省委连夜开常委会给你批。”

沙瑞金的承诺在这狭窄的宿舍里掷地有声。

“哪怕是违背常规的行政授权,只要不触碰宪法红线,我沙瑞金用这顶乌纱帽给你担保。”

陆乘停止了敲击膝盖的动作。

他看了看沙瑞金,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江北省的重组决议文件。

“周主任,江北省的《国有资本授权经营体制改革方案》写得很漂亮。”陆乘侧过头看向周宏远。

“但你们的地方人大立法权,无法覆盖跨省能源清算的金融风险壁垒。去了江北,我依然要面对层层审批的合规赤字。”

周宏远张了张嘴,手里捏着的茶杯僵在半空,却反驳不出一句法条。

陆乘收回视线,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点在木质茶几的边缘。

在这张布满划痕的桌面上,陆乘的指尖从周宏远带来的那份文件边缘,笔直地划向沙瑞金面前那个瘪掉的纸杯。

指甲在木纹上摩擦,发出一阵刺耳且缓慢的“吱啦”声。

这是一道无形的直线。它生生将茶几劈成了两半,也代表着一道不容逾越的权力边界。

“沙书记。”陆乘看着那道自己划出的线。

“在我的《合规风控模型》里,行政权力不能越过这条线去干预审计结论。”

陆乘抬起头,目光直逼沙瑞金。

“李达康想要Gdp,他就会试图跨线。高育良想要政绩,他也会试图跨线。”

“您用乌纱帽担保,这本身就是一种充满主观意愿的行政干预。”

陆乘理了理袖口,声音冷硬。

“在《商业银行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预算法》面前,个人担保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沙瑞金死死盯着那道无形的线。

他顺着那道线看向陆乘冷冰冰的脸,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懂了陆乘的意思。陆乘不要承诺,不要担保。陆乘要的是剥夺他们这些官员跨线的物理能力。

沙瑞金闭上眼。他感觉胸腔里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磨盘。

几秒钟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浊气吹动了桌上的一页纸,也吹散了汉东省委最后一丝对能源的控制欲。

“你说吧。只要能让汉东撑过这一关。”沙瑞金睁开眼,声音透着妥协后的疲惫。

陆乘收回手指。

他转过身,拉开身侧那个带锁的铁皮抽屉。钥匙转动的声音清脆利落。

一份早已装订成册的打印件被取了出来。封面雪白,没有加盖任何公章,只有一行打印的黑体字。

陆乘将文件推过那道无形的边界,停在沙瑞金的视线正下方。

“我要的,是全省能源调配的绝对独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