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站在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双开门外。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屈起食指和中指，他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短一长，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这敲门声里透着一股平日里绝不会出现在京州市委一把手身上的谨慎。
门从里面被拉开。苏青抱着一叠文件侧过身子，让出通道。
陆乘正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看着推门而入的李达康。他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杯，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李市长，大晚上的莅临我们企业指导工作。”陆乘伸出双手，一把握住李达康那只微微出汗的右手，“您怎么也不提前让市委办发个工作函？我好让安保部门按照接待层级，提前把地库的专用电梯清出来。”
李达康的手被陆乘握着上下摇晃。他感觉自己的脸皮正在发烫。
放在一个月前，他来油气集团视察，哪次不是车队直接开到大门口。企业老总得提前半个小时带着全套班子站在台阶下面吹冷风迎接。可现在，他是趁着夜色，坐着一辆连通行证都没挂的普通公车，像个躲债的包工头一样摸上来的。
“陆总客气了，不搞那些形式主义。”李达康抽出手，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汗水，“这不是看你们大厦的灯还亮着，顺道上来看看。”
“苏青，去把我那罐武夷山的大红袍拿出来。”陆乘招呼着李达康走到会客区的真皮沙发前坐下，“市领导深夜视察，咱们得拿出最高标准来接待。”
李达康半个身子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大拇指不停地来回摩挲。
苏青端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走过来，熟练地烫杯、洗茶。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小杯里，一股浓郁的茶香在办公室内弥漫开来。
“李市长，尝尝。”陆乘端起一杯茶，轻轻推到李达康面前，“这茶完全符合中央八项规定的采购标准，每斤一百九十九块钱。发票和入库单在财务那边挂着账，经得起任何纪检干部的倒查。”
李达康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贴着嘴唇，他却喝不出一丁点茶香。
陆乘三句话不离合规、不离发票，就像是在他绷紧的神经上反复弹拨。李达康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台板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决定不再绕弯子，京州市的财政已经等不起他在这里打太极了。
“陆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达康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市里现在遇到点难处，需要油气集团拉一把。”
陆乘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您指示。”陆乘的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刺，“只要在《公司法》允许的范围内，油气集团责无旁贷。”
李达康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两块僵硬的线条。
“京州市的财政，彻底枯竭了。”李达康死死盯着陆乘的眼睛，把这块遮羞布亲手撕了下来，“光明峰项目停工，每天光是维护和违约金就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之前环保大检查，下面十几个区县的超标企业全交了巨额罚款。市财政局的账面上，现在比我的脸还要干净。”
陆乘默默地听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忧国忧民的沉重。他拿起紫砂壶，给李达康空了半截的茶杯重新蓄满。
“最要命的是，下个礼拜二，就是全市两万名公务员和事业单位发工资的日子。”李达康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钱发不出来，基层就要乱。基层一乱，省委沙书记第一个就要拿我问责。”
李达康说完，直勾勾地看着陆乘。
在这片汉东的大地上，如今只有一个人手里攥着能解燃眉之急的现金流。那就是刚刚抽走了城商行三百亿备付金、切断了全省诸多高耗能企业命脉的陆乘。油气集团现在的对公账户上，趴着一笔足以让任何地方大员眼红的巨额流动资金。
“市里的困难，我完全理解。”陆乘叹了声气，眉头紧锁，“李市长一心为了京州的发展，这份担当确实让人敬佩。”
李达康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了几分。他以为陆乘松口了。
“既然陆总理解，那市里想向油气集团借一笔周转资金。”李达康趁热打铁，直接报出了数字，“不多，三十个亿。市财政局可以出具正式的借款担保函，保证三个月内连本带息一次性还清。”
陆乘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没有喝水，而是将茶杯慢慢放回了原处。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安静起来。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陆乘脸上的同情和理解，在这一刻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冰冷。
“李市长，您刚才提到了担保函。”陆乘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按照二零一四年国务院下发的《关于加强地方政府性债务管理的意见》第四十三号文。地方政府及其所属部门，严禁以任何方式为任何单位和个人的债务提供担保。”
李达康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
陆乘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背诵着那些致命的法条。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随后又迅速褪去血色，变成一片灰白。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进衣领里。
他被陆乘这番滴水不漏的合规推手逼到了死角。在过去，地方政府向当地的国企“化缘”、“借钱”，不过是打个招呼、签个字的事情。大家都是体制内的一家人，肉烂在锅里。
但陆乘用一排排冰冷的法律条文告诉他，时代变了。那些曾经潜规则里的操作，在《公司法》和审计红线面前，全都是足以定罪量刑的雷区。
“陆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达康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这三十亿对油气集团的庞大资金池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我们可以变通一下，走国资委的划拨程序，或者算作明年项目的预付款。”
陆乘冷笑了一声，坐回沙发上。
“变通？侯亮平的反贪局刚被我停了电，中纪委的特派组前脚刚查完我的账。”陆乘端起茶杯，看着李达康那张焦急的脸，“您现在让我顶着风头去变通三十个亿？只要这笔钱违规打进市财政的账户，明天早上，我就会被带走接受调查。”
李达康哑口无言。他知道陆乘说的是事实，更知道陆乘这是在故意折磨他的心态。
陆乘有钱，陆乘也肯定有合法的途径把钱拿出来。但他就是不提怎么给，他要把市委一把手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反复摩擦，直到彻底碾碎为止。
李达康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大红袍，水面上漂浮着两片舒展的茶叶。
他想甩手走人。京州市委书记的骄傲让他无法再忍受这种屈辱的普法教育。但他只要踏出这扇门，下个礼拜发不出工资的京州市就会陷入彻底的瘫痪。沙瑞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摘他帽子的机会。
在一市之长的尊严和政治生命之间，李达康最终做出了选择。
他松开紧握的双拳。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股永远保持着冲锋姿态的锐气，在这一刻被合规的大山彻底压平。
“陆总。”李达康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陆乘，眼底全是疲惫和妥协。
“算我求你。”李达康的声音有些发颤，抛弃了所有的官腔和伪装，“京州市真揭不开锅了。我知道你有办法，只要能过这个难关，开个条件吧，怎么才肯借这笔钱？”
听到这句话，陆乘脸上的冰冷瞬间消散。他靠在沙发上，露出一个温和而又极具掌控力的笑容。
“李市长言重了。政企合作，互利共赢嘛。”
陆乘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他从中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伴随着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陆乘拿着档案袋走回茶几旁。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封口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一份早就打印好、厚达几十页的商业合同。
“借钱是违规的。但基于市场经济原则的资产置换和合法收购，是受到《合同法》保护的。”陆乘将合同推到李达康面前，修长的手指点在第一页的黑体大字上。
李达康低下头，看着那份合同的标题，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