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风不仅冻透了京州中院的大楼,也顺着无形的政治网络,一路吹进了省委家属院的二层小洋楼里。
温暖如春的书房内,高育良正戴着老花镜,站在红木花架前。他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园艺剪刀,正在精心修剪一盆造型别致的迎客松盆景。这盆景他养了五年,一枝一叶都倾注了他对平衡之道的理解。
“咔嚓。”
不锈钢剪刀精准地绞断了一根横生出来的侧枝。松针落在紫砂花盆的泥土上,高育良满意地端详着重新恢复完美的盆景轮廓。
书房的红木双开门被猛地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高育良的秘书连门都没敲,脚步杂乱地冲了进来。他跑得太急,脚下的皮鞋甚至在打蜡的木地板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在茶几旁。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高育良头都没抬,依旧举着剪刀寻找下一个修剪点,“是李达康又在省委会上拍桌子了,还是沙书记那边又下什么新指示了?”
秘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藏青色的西服翻领上。
“高书记,出大事了。”秘书的声音打着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凌晨,侯亮平带着反贪局的人突击了山水庄园。咱们京州中院的陈清泉副院长,在水榭阁的包房里被抓了现行!”
高育良握着剪刀的手猛地一僵。
锋利的刀刃停留在迎客松最粗壮的那根主干边缘。他缓缓转过头,老花镜后面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秘书,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说谁被抓了?”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瘆人的寒意。
“陈清泉。”秘书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侯亮平带队踹的门。当时陈副院长衣衫不整,正拿着一本外文杂志,跟两个外籍女人在包房里……已经被反贪局连夜带回去突审了。”
“咔嚓!”
高育良手腕一抖。锋利的园艺剪刀瞬间合拢,直接将那根象征着迎客松主心骨的粗壮枝干齐根绞断。
半截松树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这盆耗费了他五年心血、讲究极致平衡的盆景,彻底变成了一堆残枝败叶。
高育良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陈清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政法系干将,是他在京州中级法院最重要的一张底牌。现在这张底牌,不仅被人掀了,还是以一种最屈辱、最见不得光的方式,直接送到了最高检反贪局的手里。
“侯亮平这是要造反吗!”高育良把剪刀重重地拍在花架上,震得紫砂花盆嗡嗡作响,“跨系统抓捕市级法院的主事法官,他凭什么不跟政法委提前打招呼!”
“侯亮平手里拿着沙书记亲自签批的联合搜查令。”秘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复印件,双手递了过去,“但这不是最致命的。高书记,您看看这个。京州中院……今天早上瘫痪了。”
高育良一把扯过文件。
文件抬头是汉东油气集团和热力公司联合下发的《能源风控熔断指令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陆乘的龙飞凤舞的签名。
“这是什么东西?”高育良一把扯下老花镜,用衣角快速擦拭着镜片。
“陆乘调出了中院当初签订的保供合同。里面有一条防范涉案机构坏账的廉政风控条款。”秘书指着复印件上的加粗字体,声音越来越小,“陆乘以陈清泉涉嫌严重违纪为由,单方面触发了违约熔断机制。”
此时,端着热茶走到书房门口的吴惠芬,正好听到了这句话。
她脚下的步子顿住了。手里端着的白瓷茶托微微倾斜,几滴滚烫的茶水洒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斑。她顾不上擦拭,踩着碎步走进书房。
“老高,陆乘把中院的电断了?”吴惠芬把茶盘放在桌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秘书转过头,看着吴惠芬,脸色比哭还难看。
“不仅是断电,连市政集中供暖的主阀门也被远程锁死了。”秘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几张现场发来的照片,“现在外面零下十度,中院大楼里比冰窖还冷。备用的UpS电源在上午十点就耗尽了,机房核心服务器全部强制关机。”
高育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照片里,平时庄严肃穆的法院大厅此刻一片混乱。安检通道的闸机全部死锁,法警们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正用手动工具试图撬开羁押室的电子门。法官们戴着手套,围在结满冰霜的窗户前跺脚取暖。
“庭审呢?今天的案子怎么办?”高育良一把推开秘书的手机,双手撑在书桌上,指关节泛白。
“全停了。”秘书低下头,“没有电,电子卷宗系统打不开,庭审录音录像设备无法运转。按照最高法的程序规定,没有同步录音录像的庭审一律无效。今天排期的四十七起案件,全被迫无限期延后。”
不仅如此,秘书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高育良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
“京州中院的局域网是全省法院系统的数据中枢节点。核心服务器一关,下面十几个基层法院的案件流转系统也跟着断网。整个汉东的司法系统,正在遭遇物理层面的全面停摆。”
高育良感觉双腿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他跌坐在身后的红木太师椅上,脊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椅背上。
他引以为傲了半辈子的政治平衡术,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在汉东这盘大棋上,高育良习惯了用党性、原则、大局观来压制对手。他可以在常委会上引经据典,可以用人事任免来交换利益。但他万万没想到,陆乘根本不按官场的套路出牌。
陆乘不跟你谈政治站位,不跟你谈班子团结。他只跟你谈商业合同,谈合规风控,谈《国家安全生产法》。
你抓了我的人,我就切断你的能源大动脉。理由正大光明:防范国有资产流失。
“好一个防范坏账风险……”高育良的手指在书桌边缘抠出几道深痕。他盯着桌面上那份复印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意识到,陆乘之前的那些操作根本不是瞎搞,而是蓄谋已久的精准打击。
先是用十万工人的合规散步,逼着沙瑞金妥协。接着用大风厂的地权纠纷,把侯亮平这把反贪快刀引向山水庄园。最后,在陈清泉落网的瞬间,利用一份早就签好的商业合同,毫不留情地切断了法院的供暖和供电。
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环环相扣。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汉大帮的政治大动脉上,却偏偏每一刀都完美符合现行的法律条文。
这是一种野蛮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商业降维打击。
“老高,得赶紧想办法通电啊。”吴惠芬走到书桌前,压低了声音,“中院瘫痪一天,省里的舆论压力就会大一分。这事要是捅到最高法,你这个政法委书记要吃挂落的。”
高育良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电网总局一把手的专线。
“我是高育良。”他没有客套,直奔主题,“京州中院被油气集团非法断电。我要求你们电网立刻派出抢修队伍,直接接入市政备用线路,强行恢复中院的供电和供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漫长而尴尬的沉默。
“高书记,这事……我们电网干不了。”电网一把手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恐惧。
“有什么干不了的!政法机关停摆,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高育良厉声呵斥,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高书记,油气集团下发的是《能源风控熔断指令单》。”对方的声音越压越低,“按照国资委的最新条例,如果我们在明知对方账户存在被纪委冻结风险的情况下,强行接通能源导致电费坏账,这就是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的渎职罪。调度中心的值班长,谁也不敢去推那个电闸啊!”
高育良的呼吸瞬间滞住了。
“你们是省管企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国家审判机关被冻死?”高育良咬着牙,做着最后的挣扎。
“陆乘那边放话了。”电网一把手咽了口唾沫,“中院想恢复供电供暖也可以。按照合同违约条款,先往油气集团的对公账户里打三个亿的廉政风险保证金。只要钱到账,证明中院账户没被冻结,三分钟内就送电。”
“啪!”
高育良狠狠地将听筒砸在底座上。电话机被砸得在桌面上滑出去半米远,撞翻了笔筒。
三个亿的风险保证金。别说中院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这种带有明显勒索性质却又完全合乎商业逻辑的要求,简直就是在把整个政法系统的脸放在地上来回摩擦。
时间在死寂的书房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高育良像是一座失去了灵魂的雕塑,瘫坐在太师椅上。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接吴惠芬递过来的热毛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夕阳早早地隐没在地平线之下。京州市的万家灯火依次亮起,霓虹灯的光晕在寒风中闪烁。
唯独市中心那座宏伟的中级人民法院大楼,此刻像一座巨大的黑色墓碑,死气沉沉地矗立在夜色之中。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点热度。
书房里没有开灯。
高育良半边脸隐没在黑暗中。他看着窗外那片璀璨而又冰冷的汉东夜色,心脏不可遏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自从踏入官场以来,他第一次对一个国企老总产生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这种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攀爬。
“政法系统的电力被断,交通干线的收费站被封,全省的天然气管网尽在掌握……”
高育良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呢喃声。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太师椅的红木扶手,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了一丝血丝。
“这个陆乘,到底捏住了汉东多少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