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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画的这朵花,永远是其中最特别的那一朵。”

沈卫光没有接这句好话,只把《种子书》原本合好,放回续篇旁边,第二天却独自去照相馆加洗了那页树图,还挑了最清楚的一张夹进第三本成长记录。

念念发现照片时,他正在给记录本套封皮,她拿着照片问:“您不是说画得不好?”

“画得不好,也不妨碍留着。”

“只留一张?”

“另外两张寄给陈正道和方教授了。”

“您什么时候寄的?”

“上午。”

“您都没问我。”

“这是照片,又没动你的原本。”

念念看着父亲一本正经地钻她说过的话,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只能把照片重新夹好:“方教授若问树上那些名字是什么意思,您自己解释。”

“他看得懂。”

方教授确实没来问,回信里只写了两句话,说医学院图书馆已经收到了两本书,又说其他学校也在申请调阅,希望念念同意继续印送。

秦向阳拿着回信,先把“继续印送”圈出来:“这还用问吗,当然同意。”

“纸张和印量要由出版社安排,我只同意内容不动。”

“方教授早替你守着了,你还怕他们把树页删了?”

“树页只在原本里,出版版没有后来添的叶子。”

“那多可惜。”

“不可惜,读书的人会长出自己的叶子,不用照着我的名字认人。”

杜晓磊拿着一张外地寄来的图书目录进门,听见这句便把纸递过去:“又有一所医学院收入馆藏,两本书排在一起,目录上连页码都标好了。”

“放在来信夹里吧。”

“你不看看?”

“我已经看见书名了。”

“人家还附了借阅说明,说续篇需要提前登记。”

念念接过目录扫了一遍,随后将它交还:“让他们按学校的规矩办,不必因为作者在军区就给特殊安排。”

秦向阳忍不住问:“你就不好奇,到底有多少人在看?”

“不好奇。”

“真不好奇?”

“你今天问第二遍,我也不会改答案。”

“我若写了书,肯定天天惦记,最好每个看过的人都来告诉我,看懂了哪一段。”

念念把桌上的处方分好,抬头说道:“那你会累死,读者也会被你烦死。”

“我就是打个比方。”

“书在那里,别人需要时能找到,这就够了,至于他读几页、记住什么,跟我没有关系。”

李文棠从药房回来,正好听见后半句:“若有人把里面的方子抄出去乱用,也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所以书里写了适用边界和辨证依据,出版社也加了专业用书提示。”

“那还是要管。”

“该管的管,不能管的别硬伸手,这两件事不冲突。”

秦向阳将目录折好,故意感叹道:“沈主任写完书以后,最大的长进就是学会把读者赶走。”

“你若再不去急救组,我先把你赶走。”

“这就去,不耽误全国读者找书。”

此后的来信里,常有人提到在医学院、县图书馆或医院资料室见过《种子书》,有的纸页已经被翻得卷边,有的刚拆封,还带着印刷留下的纸味。

念念只把书所在的地方做了简单标注,没有托人统计,也没有让出版社寄来借阅情况,方教授打电话问她要不要看一份汇总,她同样拒绝了。

“这份材料做得清楚,连哪些章节被教师选进讨论课都写了,你真不要?”

“不要。”

“你以前最重视反馈。”

“临床反馈当然要看,书被谁借走,不是临床。”

“若没人借呢?”

“就在书架上放着。”

“你不失望?”

念念握着话筒,想了想才回答:“有人现在不需要,往后或许会需要,只要去找的时候它在那里,就没有白印。”

“你倒比写书时放得开。”

“写的时候归我负责,印出去以后,它不只归我了。”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声,方教授没有再劝,只说会把汇总留在医学院,哪天她想看,随时可以去取。

那天下午出诊结束得早,秦向阳带急救组去操练,李文棠守着药房复核新药,杜晓磊去了检验室,诊室里只剩念念一个人。

她原本要整理第二天的教学材料,拿起笔后,却从抽屉里摸到一张读者寄来的旧书签,上面写着一句感谢,没有姓名,也没有地址。

那句话让她想起第一本《种子书》里的针灸图,想起续篇中周远最后那段日子,也想起自己第一次承认无能为力时,落在纸上的字被改过又恢复原样。

每一行背后都有具体的人,有人活下来,有人离开,有人改正了判断,也有人带着没能补上的缺憾继续往前走。

门被敲了两下,秦向阳探进半个身子:“还不走?”

“你怎么回来了?”

“急救组的钥匙落在桌上,我来取,你坐着发什么呆?”

“在想书里的事。”

“还说不好奇,方教授的汇总寄来了?”

“没有,我想的不是谁在看。”

“那是什么?”

念念将书签夹进续篇,没有把前世那座无人知道的坟墓说出口,只低声答道:“以前有些东西,只在我这里,若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秦向阳站在门边,没有用玩笑打断她:“现在呢?”

“现在写出来了,放在世界上,它们成了世界的一部分,不只属于我。”

“所以你发呆这么久?”

“也没有很久。”

“我从操练场回来,走廊上都没人了,你还说没多久?”

念念看向摊开的教学材料,忽然不想再给这件事添加新的解释,她把纸张收齐,钢笔扣好,又将桌上的杯子带去水池洗净。

秦向阳替她拿起门后的书包:“明天不写了?”

“明天写别的。”

“《种子书》呢?”

“这件事,说完了。”

“真说完了?”

“书写完了,想说的话也放进去了,再反复说就烦人了。”

“那你现在去哪儿?”

“找我爸爸。”

“沈叔在图书馆,你去那里做什么?”

念念从他手里拿回书包,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了一眼诊桌,确认该收的材料都已经收好,才关灯锁门:“今天想吃红烧肉,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去食堂。”

图书馆里,沈卫光刚把借来的书放回原处,听见女儿要吃红烧肉,先看了眼墙上的钟:“今天是什么日子?”

“普通日子。”

“有值得庆祝的事?”

“有,也不算庆祝,我就是想吃。”

“科室没事了?”

“今天没事,明天的事明天做。”

沈卫光拿起军帽,与她并肩走出图书馆,外面的路被落日照得明亮,他没有追问她想完了什么,只问食堂的红烧肉若卖完了怎么办。

念念认真考虑了一下,又很快作出决定:“卖完就吃面,不过您最好走快点。”

“刚才还说不算庆祝。”

“红烧肉跟庆祝没关系,想吃就是想吃。”

父亲放慢步子等她走到身边,念念却抓住他的衣袖,带着他往食堂方向加快脚步:“这件事说完了,我们去吃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