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好问缓缓坐回椅子,那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信纸,被他攥在掌心,像是攥着一条命。
双手拇指捻着那张轻飘飘的信纸,又展开看了一遍。
“坚守东平城,直到朕的到来!”
十一个字,墨迹遒劲,的确是官家的亲笔。
他翻过来,背面空空如也。
没有具体时日,没有战略指示,甚至连句安抚的话都没有。
吕好问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慢慢将信纸折好,揣进怀中内袋,但脸上,还是显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所有人觉得,官家知道他们的事,而且还许下了某种承诺。
堂中异常安静。
赵虎垂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吕好问收信的动作上,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见那纸角的明黄纹样,那是御用笺纸才有的云龙暗纹。
他倒不是很在意官家的承诺,他更在意的是,皇上竟用御笔亲书给吕相公……赵虎握了握拳,掌心渗出细汗。
他在军中熬了二十五年,从敢战士做到军指挥使,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安抚使。御笔手书?那是戏文里才有的恩宠。
只是这份荣宠,什么时候能落到自己头上?
“相公,”赵虎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陛下他……”
吕好问抬眼看他。
赵虎立刻闭了嘴,垂首退后半步。
随后又把目光落在跪在堂下的吕忠身上。
“吕忠。”吕好问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起来说话。”
吕忠挣扎着站起身,双腿还在打颤。
这时,赵虎伸手扶了一把。
“谢大人!”
“你什么时候见到的官家?”吕好问接着问道。
吕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道:“回相公,卑职找到官家大营时,已是出发后的两日午后。”
吕好问点点头,两日就找到官家大军,已经很不容易了。
吕忠以为吕好问嫌他寻得慢,赶紧解释道:“相公,不知怎地,我出发刚往西寻没多远,就看到到处都是金人骑侦。所以走的慢了,在第三日早上才探知官家大军已经到达大名府附近,这才又浪费半日,才找到的官家大军驻地。”
“我后来得知,官家已在五天前就已经到达了大名府。”
官家真是兵贵神速啊!
吕好问不住摇头,继续问:“那见到官家后呢?我的手书,官家看了怎么说?
“卑职见到官家时,官家正在中军大帐中用膳。卑职跪禀,说是吕相公派来的信使,有紧急军情面呈。官家立刻放下碗筷,让卑职上前。”
“然后呢?”
“卑职将相公的手书呈上。官家当场拆开,看了一遍。”吕忠顿了顿,“官家看完,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就让卑职下去歇息。”
吕好问的手掌颤了颤。
“就只是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他写那封信时,几乎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写了进去,包括尖婆岭可能有伏兵,金人诱敌深入的战术推测,东平城内有细作的风险,请示官家如何处理等等。
结果皇帝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皇帝是什么意思?难道皇帝不重视康王?或者说如果康王失败,倒是官家希望看见的?
吕好问胡思乱想,还是想不通其中原由。
“后来呢?”吕好问压下心中的失落,继续问。
吕忠道:“卑职连日奔波,实在疲累。到了官家安排的行营,倒头就睡着了。等官家再传卑职,已是后半夜。”
“后半夜?”吕好问眉头一挑。
“是。卑职被官家亲军叫醒,带到帐中。官家桌上放着一封封好的信,就是相公您怀里的那封。”吕忠说着,又舔了舔嘴唇,“官家把信交给卑职,说:‘连夜赶回东平,交给你家相公。’”
“官家还说别的了吗?”
吕忠点头:“官家说……让你家吕相公放心,朕已有计策。他只需坚守东平,等着朕的援军到来。”
吕好问听到这句话,胸口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些。
皇帝没说什么时候来,但说了“已有计策”,还让他“坚守东平”,这么说,官家还是很重视他们这里的。
吕好问虽然没有在皇帝身边待过,但上次见了一面后,他就觉得,这位大宋官家一定是位有道明君。
不然也不会打赢上次的开封保卫战,和现在指挥五路大军北伐的壮举!
所以既然他说有计策,就一定有。
只是……再怎么快,也救不了那七万大军了。
吕好问起身走出堂门,望向北方。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马上就要下雨。
不知道尖婆岭那里……开打了没有?
赵构一头扎进去,还能跑出来吗?
“相公,”赵虎在一旁轻声问道:“周安民还关在地牢里。要不要提审问问,金人还有没有别的阴谋?”
吕好问收回目光,想了想,摇了摇头,对于周安民那种小角色,金人是不会透露给他太多消息的。
可能就连尖婆岭的消息,想来也不过是他平日里东听西凑,偶然听到的边角料罢了。
所以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刻想来,真是半点不差。
他以为投靠了金人,卑躬屈膝、俯首帖耳,就能换来重用,就能站稳脚跟?
未免太过天真。
金人向来多疑,表面上或许会与你称兄道弟,和颜悦色,甚至许你些许好处,可骨子里永远防着你。
因为你终究是外人,是异己,那些真正关乎全局的重要消息,你永远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甚至……到了最后,你连知道的资格都不会有。
“赵虎,从现在开始,你日夜派人在城墙上盯着北边。一旦有败军退下来,立刻打开城门接应,但要注意甄别,金人可能会混在败军里冲城。”
赵虎抱拳:“末将明白。”
“还有,”吕好问压低声音,“周安民说的那些藏兵地点,虽然清剿了七七八八,但难保还有周安民不知道的。你安排人在城中暗访,我估计还有漏网之鱼。”
“是。”
赵虎转身出去安排。
吕好问安排好一切,继续望着北方的天际线,在他的眼光中,好像看到了七万大军在行军,看见了坐在车驾里的赵构……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
赵构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忽然一阵无理由的恐惧感突上心头,猛的一个激灵,把他惊坐了起来。
车外,小雨淅沥沥的声音,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