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上的弓箭手松开了弓弦。
箭如飞蝗,射向广场。
第一波箭雨落下,就有上百人中箭倒地。
人群炸了。
惨叫声、哭喊声、怒骂声混成一片。
人们四散奔逃,互相踩踏,精美的衣服成了累赘,绫罗绸缎成了缠腿的绊脚石。
女人的珠钗掉了一地,被人踩进血泥里。
刚才还端着架子的世家老爷们,现在像受惊的牲口,四散奔逃,互相推搡。
你撞我的肩,我踩你的脚,管他什么百年世交,什么姻亲联姻,活命要紧。
大地上很快糊了一层血,黏糊糊的,跑着跑着就有人滑倒。
倒下的人就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后面逃命的人直接从他们身上踏过去,踩断肋骨,踩破内脏。
有个年轻人被踩得吐血,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他双手往前扒着,抠得指甲翻过来,最后还是被直接踩死。
秦桧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他多精啊,赵凡背影消失在大门的一刹那间,秦桧就动了。
他一个转身闪身进入大雄宝殿,影子一晃就消失不见了。
殿里空荡荡的,香火味混着灰尘味。
三座金身佛像俯视着空无一人的殿堂,嘴角似笑非笑。
秦桧在一个隔间阴影处,找到了那个糕点店的跑腿吴仲。
吴仲此刻都吓傻了。
他今天早上接活儿时,秦桧只说“随我送趟糕点去景德寺。”
他以为就是跑跑腿,送到后就回来了,谁知道跟着秦桧进入景德寺后,根本就出不去了。
这满园子都是达官显贵,还有外面围着的那些士兵,他想跑也没地方跑,只得接过秦桧给他的一个包袱,让他躲在这里。
他偷眼观瞧过这些达官贵人,这一看又把他看傻了。
这些达官显贵在他看来,那就是当地的土皇帝,那个叫王庆生的,可是杭州城内连知府老爷都不敢惹得存在。
还有其他各城那些世家大姓,他本是市面上经常跑的人,这家送去个桂花糕,那家送几个萨其马,听得多了,知道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人物,都是在一个地方跺跺脚就震一震的大人物,都听的如雷贯耳了,那一家不是当地的土皇帝?
所以当今天他看到这些人,吓得实在不轻。
可这只是开始,后来外面的走向,就超出吴仲得能理解的范围了。
皇帝突然出现的时候,吴仲差点拉裤子里。
那可是真龙天子啊!
戏文里唱过,说书先生讲过,可那都是虚的。
现在活的皇帝就在外面,就隔着几十步远。
吴仲从门缝里偷看,只看了一眼就缩回来,他怕自己眼脏,再让人把他的眼睛挖去。
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皇帝一句话没说,那个在他眼里已经是老天爷般存在的王庆生,直接被拖出去扇耳光子。
那巴掌落在脸颊上的声音,炸雷一样,一下,两下,三下……吴仲一直数了五十多下,终于听不见声响了。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王庆生瘫在那儿,偌大的头颅肿的跟个肉球似的,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吴仲不敢看了。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心里念着佛号。
外头每一声惨叫,他都哆嗦一下。
他想老娘,想家里那间漏雨的屋子,想明天还得早起和面做糕点。
他祈祷这事儿赶紧结束,放他回家。
就在这时,秦桧忽然出现在他眼前,还吓得他挤出几滴小便尿水。
秦桧一把夺过吴仲身下的包袱,那是他早上让吴仲拿着的,吴仲一直没敢离身。
包袱里是一套衣服。
秦桧抖开,紫色官服在幽暗的大殿里泛着冷光。
这是一件四品官的服制,是秦桧专门为自己能活下去准备的。
秦桧抬眼看向吴仲,眼神像刀子。
“想活命,穿上它,往山上逃!”
吴仲迷茫,张着嘴,没听懂。
秦桧咬着牙,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又说了一遍,“想活命,就穿上它,往山上逃……听明白没有?”
这一次吴仲听懂了,因为外面又传来一声惨叫,比之前的都凄厉,像是喉咙被割开了一半,还在拼命喊的声音。
“大、大人,外面这是怎么了?”吴仲声音发颤地问。
“少废话!赶紧穿!”
秦桧动作粗暴,扒下吴仲那身粗布外衣。
吴仲不敢反抗,任由摆布。
紫色官服套在身上,宽大了不少,袖口垂到手面。
秦桧给他系上腰带,胡乱打了个结。
“从这里往山上跑。”秦桧一指大雄宝殿的后门,“能救你一命。”
吴仲低头看看身上的官服,又看看秦桧。
他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可看着秦桧那双冰冷眼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桧又一把拉过吴仲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
两张脸贴得很近,吴仲能看见秦桧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惊恐的。
“等你跑了,我就从旁边那个门也跑。”秦桧虽然保持冷静,但也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恐惧。
“明天,我还会去你那家糕点店买东西。咱们明天……见!”
最后那个“见”字,说得意味深长。
吴仲打了个寒颤。
但他顾不上细想了。
能活命,谁不跑?
他用力点头,转身就冲向后门。
官服下摆绊脚,他就拎起来,撒丫子狂奔。
殿外阳光刺眼。
吴仲冲出去后,就听见殿外传来士兵喊声:“在那……他在那!”
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杀气。
吴仲不敢回头,拼命往山上跑。
山路崎岖,碎石硌脚。
他听见脚步声追来,不止一个人。
箭矢破空的声音,从耳边掠过,钉在前面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他慌不择路,官服被树枝挂住,撕开一道道口子。
他干脆把下摆卷起来,塞进腰带,继续跑。
心脏要跳出嗓子眼,可他不敢停下,只能狂奔。
……
大殿里,秦桧听着外面的喊声和脚步声远去。
他低头看看手里吴仲的粗布衣服,三两下套在自己身上。
衣服小了紧绷绷的,袖口还短了一截。
他不在意,穿上后快步走到三座佛像背后。
佛像背后有个小角门,木头做的,漆皮剥落。
秦桧咚咚咚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声音,闷闷的问:“谁啊?”
“皇城司下来巡查的。”秦桧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慌张。
“哦,进来吧。”
门开了条缝。
秦桧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几步后有一间不大的空地,站着个老头,眯眼往上看,手里提着盏油灯。
老头抬起灯照了照秦桧的脸,愣住了:“你不是皇城司的人……”
话没说完。
秦桧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短刀,干净利落地抹过老头的脖子。
血喷出来,溅在墙上。
老头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软了下去。
秦桧接住油灯,轻轻放下尸体。
他蹲下身,在老头的衣服上擦干净短刀,插回靴筒。
然后提起油灯,向前晃了晃……
……
广场上,屠杀还在继续。
箭雨一波接一波,没有停歇的意思。
士兵们显然是得了死命令,不留活口。
箭矢专往人多的地方射,一射一片。
朱伯彦把儿子朱文栩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他。
一支箭射中朱伯彦的肩膀,从前面进,后面出。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没倒。
血迅速染红锦袍,深色的血渍在紫色绸缎上蔓延开。
“父亲!”朱文栩哭喊着,想上前扶。
“别动!”朱伯彦吼道,声音因为疼痛而嘶哑,“儿子,你要活下去!”
他说这话时,都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
可话,还是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