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通州,张家湾码头。
北风卷着河面的湿气,冰冷刺骨。往日里千帆云集、漕船如织的盛景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而紧张的忙碌。
运河上,各式各样的船只被强行征调、汇聚于此,从庞大的漕船到略显破旧的商船,甚至一些较大的渔船,
都被兵丁和衙役驱赶着,在指定的河湾停泊,首尾相接,桅杆如林,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码头上,人头攒动,哭喊声、呵斥声、牲畜的嘶鸣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阴沉的天穹。
户部派来的小吏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登记造册,分配泊位。
京营的兵士们持枪挎刀,维持着秩序,但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混乱,他们的脸上也写满了茫然与不耐。
码头中央的临时芦棚是新搭的,芦苇秆还带着青涩味。
户部尚书倪元璐就坐在棚下那张临时搭起的木桌后。
他本就清瘦,这几日连轴转下来,更是官袍沾泥,眼布血丝,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执拗。
桌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书,最上面一本是通惠河漕运台账。他指间捏着的狼毫笔杆已经被汗浸得发亮,刚算出的粮草数目还没来得及誊写,就被一个跌撞进来的小吏打断。
那小吏跑得太急,刚张口就被冷风呛住了,咳嗽几声就喊:
“大人!通惠河闸口堵死了!惠安伯府上的船不肯让道,说是拉着娘娘赏的紫檀家具,耽误不得!”
倪元璐还没开口,又一个粮房的主事抱着账簿冲进来,声音都带着哭腔:
“大人!东河湾那批糙米受潮了!麻袋一摸就掉渣,装船怕是要漏一路啊!”
话音刚落,棚外又传来甲叶碰撞的脆响,勇卫营的一个把总掀帘而入,腰间的佩刀撞得叮当响:
“倪大人!咱们营的火炮座船呢?再凑不齐船,总兵爷可要按军法处置了!”
太阳穴突突的跳痛像要炸开。
他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入仕以来就泡在翰林院的书堆里,写的是策论,讲的是气节,何曾亲手打理过这等柴米油盐的庶务。
前日在文华殿领旨时,崇祯帝握着他的手说“南巡之难,难于上青天”,那时他还以为是君王的忧思过甚,此刻才明白,
这“难”不是山高水远,是人心不齐,是利益纠缠,是刀光剑影藏在账簿的字里行间。
“让!”
“让!所有私船,一律让道!违令者,以抗旨论处!”
倪元璐几乎是吼着下令,声音沙哑不堪,
“受潮的粮食立刻挑出来,另行处理!勇卫营的船……再去催,去抢!
告诉那些船主,陛下有旨,征用民船,给双倍市价!
但有兵丁衙役敢趁机勒索扰民者,斩立决!”
小吏吓得一缩脖子,刚要转身,又被他叫住:
“传我的手谕,让通州知州亲自去闸口督办,若敢徇私,一同革职!”
说完他转向粮房主事,手指重重敲在账簿上:
“受潮的粮食立刻挑出来,暴晒风干,能凑出多少算多少!派专人盯着,一粒都不许私吞!”
最后看向勇卫营把总,语气缓了些,却依旧坚定:
“你去账房支取五百两银子,再去码头喊话,凡能腾出舱位装火炮的民船,除了朝廷的双倍补偿,额外再给五十两辛苦钱。
若有兵丁敢借机勒索,你当场就斩了他,本官替你担着!”
三个下属连滚带爬地出去了,倪元璐才捂着胸口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棚外的风更紧了,卷起棚帘的一角,刚好看见几个兵丁正踹着一个不肯交船的老船主,那老人抱着船桩哭嚎,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倪元璐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江南讲学,见的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如今却是“刀光剑影中的运河岸”。
他本想做个直言进谏的清流,可乱世容不得清高,陛下把这副担子压给他,他就只能咬着牙扛住。
他没看见,芦棚外那棵老槐树下,两个穿着青布棉袍的汉子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个颧骨高耸,眼角有一道刀疤,正是武清侯李国祯的管家李福;
另一个面白无须,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轻慢的笑,是惠安伯张庆臻的侄子张承嗣。
两人借着树影的掩护,把棚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这倪元璐,真是给脸不要脸。”
张承嗣往地上啐了一口,“咱们伯爷可是跟着先皇打过仗的,这点面子都不给,不就是仗着皇上宠信吗?”
他今年刚二十出头,生在勋贵之家,从小没受过半点气,这次家里运家具的船被拦,早就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李福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热腾腾的驴肉火烧,
递了一块给张承嗣,自己咬着另一块,声音压得极低:
“侯爷说了,倪元璐是酸子,骆养性是疯狗,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是要断咱们的活路。”
他嚼着肉,眼神阴鸷,
“通州运河上的买卖,咱们两家占了七成,现在皇上要南巡,一声令下就征用民船,这船要是都被拉走了,开春的漕运怎么办?
咱们的铺子、货栈,喝西北风去?”
张承嗣啃着火烧,腮帮子鼓得老高:
“那又能怎么样?皇上的旨意,难道咱们还敢抗?”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惧色,反而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劲。
李福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抗旨不敢,可给他们提个醒总可以吧?”
他往河湾那边努了努嘴,那里停着三艘满载糙米的漕船,船帆上印着“户部”的字样,
“烧几艘粮船,让倪元璐知道,这通州的地界,不是他一个外乡人说了算。”
张承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的火烧也忘了嚼:“烧粮船?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什么?”
李福打断他,把最后一口火烧咽下去,擦了擦嘴,
“夜里风大,走水是常有的事。咱们做得干净点,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他从袖筒里摸出一枚铜牌,递给张承嗣,那铜牌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一圈奇异的云纹,
“让你的人带上这个,去西河口找王三,他会安排。
记住,只烧三艘,别多事,点完火就撤,别留下尾巴。”
张承嗣接过铜牌,入手冰凉。
他知道这是李福他们私下联络的信物,以前只见过家里的老仆用过,没想到这次自己也能沾上边。
年轻气盛的勋贵子弟,总觉得这种“秘密行事”的勾当透着一股刺激,当下就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放心吧李管家,这事包在我身上!”
李福看着他兴冲冲跑远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芦棚里还在忙碌的倪元璐,
嘴角只是不住冷笑,笑完又叹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慢慢的又点了起来。
风里已经有了年的味道,可这年,注定过不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