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被围、江防尽破、荆南全失、东线溃逃——败报像雪片一样飞入建业,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让人绝望。太极殿里弥漫着一股末日将至的死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有人面色惨白,有人低声耳语,有人在袖中悄悄攥紧了拳头。
孙皓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最新一封军报,指节发白。军报是陆抗亲笔写的,措辞克制而冷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足以让任何一个人肝胆俱裂,西线精锐东调后武昌正面防线被诸葛亮抓住空隙一举突破,外郭已失,内城被围,江北诸军全线溃散,荆南四郡全部落入姜维之手,东线赵统、文鸯、赵广已渡江登岸,正沿江岸向建业方向推进。
换句话说,建业的北面、西面、南面,全是汉军的兵锋。
沉寂是被一声嘶哑的哭喊打破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跌跌撞撞冲出队列,扑通跪在殿中央,朝孙皓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老臣有罪!老臣当年力主削去陆将军兵权,以为陆将军拥兵自重、不可不防,如今想来,若非老臣昏聩误国,陆将军何至于被闲置府中近一年之久!江防水寨何至于被留平篡改得面目全非!武昌水师何至于在夷陵被姜维一把火烧掉大半!是老臣误了陛下,误了江东,误了陆将军!臣万死不能赎其罪!”
他一边哭一边磕,额头已经磕出血印,泪水和血混在一起淌在青石板上。
殿中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话。几个曾经附和过削兵之议的官员纷纷低下头,恨不能把脸埋进笏板里。忽然又有一人出列,指着那老臣厉声斥道:“现在哭有什么用!削陆将军兵权不是你一人之责,当初满朝文武有几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的?如今江防破了、武昌围了、荆南丢了,你们一个个跪在这里哭,能把汉军哭回去吗!”
又一人出列,声音更高:“吵这些有什么用!武昌距建业不过数百里,汉军水师顺流而下最多数日可达!现在要议的是怎么办,是战,是迁,还是降!”
“迁都豫章!豫章居江东之中,前有彭蠡天险,后有赣水之利,进可守江东腹地,退可依托五岭长期周旋!”
“豫章?汉军已经打到京口了,你迁豫章有什么用!不如直接退守岭南,五岭天险足可割据一方!”
“退守岭南?江东基业自破虏将军以来三世经营,岂能弃之于一旦!建业尚有水师战船,沿江精锐并未全部覆灭,陆将军还在武昌死守,此时弃城,置陆将军于何地!置江东数十万军民于何地!”
主战派、南迁派、避敌派,三派在太极殿上吵成一团,各自都有道理,各自都寸步不让。孙皓瘫坐在御座上,看着他的大臣们在亡国关头撕咬成一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攥着军报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孙皓的眼眶深陷,颧骨突出,身上龙袍的衣襟上还沾着昨日酒宴洒出的酒渍。他的酒还没醒透,但眼前的场面让他不得不清醒,建业危在旦夕,他的大臣们不是在商量怎么救国,而是在争该往哪逃。
主战派怒斥南迁派是软骨头,江东三世基业岂能拱手送人。南迁派反唇相讥,说建业已无兵可守、无船可战,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避敌派在中间左右摇摆,既不敢得罪主战派,又悄悄往外转移家眷。孙皓听着殿下争吵不休,忽然看见角落里岑昏空了很久的位子,想起被他赐死的那个人,想起被他在密室里下令削去兵权的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正困守武昌孤城,带着他最后能调动的精锐,替他挡着诸葛亮的主力。而他坐在这座即将被围的皇宫里,听着满朝文武争吵是往西逃还是往南逃。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却不知道该往哪跳的人。
“够了!”孙皓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脸色铁青,声音嘶哑而颤抖,“传朕旨意!即刻迁都豫章!所有宫眷、禁军、朝臣一并随行,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殿中争吵戛然而止。主战派官员面如死灰,南迁派暗中松了口气,避敌派则开始盘算豫章离前线够不够远。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也没有人站出来赞成。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孙皓,就像看着一座正在坍塌的大厦,而他们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逃生通道。
前线陆抗还在武昌孤城与汉军主力死磕,建业朝堂已经定下了避敌迁都的决心。江东外有滔天强敌,内有崩溃乱局,亡国之势如同决堤江水,再也无法挽回。
朝会散后,太极殿中空无一人,只有孙皓独自瘫坐在御座上,面如死灰,一言不发。殿外暮色苍茫,建业城头的东吴旗帜在江风中瑟瑟发抖,而这座即将被遗弃的都城,正在夜幕中缓缓沉入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