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艾站在矮山脚下的雪地里,三百亲兵在他身后无声地列队。
这些跟着他在幽州戍边多年的老卒,甲胄上凝着冰霜,刀柄上缠的布条冻得硬邦邦的。
“雾里八百能杀到他帐前,”邓艾翻身上马,拔出佩刀,刀身在大雪中泛着冷冽的寒光,“雪夜三百也能。今晚,我亲自去见他。”
三百骑兵从矮山脚下悄然出发。马蹄裹布,人不举火,在漫天大雪中如一条沉默的黑龙,朝汉军大营的方向摸去。
邓艾走在最前面,邓忠紧随其后。雪太大了,大到三丈之外的景物都模糊不清,大到马蹄声被积雪和北风完全吞没。
汉军大营北侧。营门口的哨兵正在张望,望向营门口那片雪地。
但那不是普通的地面。诸葛亮在正面决战结束之后就已经算定了一件事:邓艾不会退回范阳。
他在雾中奇袭时亲眼见识了邓艾的胆子,八百人就敢冲他五万大军的中军大帐,杀到离他不过几十步的地方。
这种人在绝境中只会做一件事:趁对手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再来一次更疯狂的偷袭。
要对付邓艾,不能用普通的壕沟和鹿角,那些东西会让他警觉,会让他知道这里有防备。最好的陷阱,是让他以为自己发现了对手的疏忽。
所以诸葛亮撤掉了大营北侧所有的防御工事。他派士兵从滹沱河上游凿开冰面,把冰冷的河水一桶一桶地挑到大营北侧的空地上,一层一层地泼上去。
寒冬腊月,气温极低,水泼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冻成了坚硬的冰面。再泼一层,再冻一层,反复数次之后,地面上结出了一层厚实光滑的冰壳。
而恰好在此时,大雪降临,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了整整一夜,在冰面上盖了一层松软的浮雪。
从外面看,那就是一片普通的雪地,和周围的雪地没有任何区别。但雪下面不是泥土,是光滑的冰。
邓艾在距汉军大营北侧不到一里的雪丘后面勒住了马。他伏在雪丘上往汉军大营望,一片寂静,没有壕沟,没有鹿角。守备松懈。
他盯了那片雪地很久,雪下面是平地,没有任何障碍,没有任何埋伏的痕迹。
“天助我也。全军突击,直取中军大帐!”
三百精骑如决堤的洪水般从雪丘后面涌出。邓艾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马蹄踏碎了雪地表面的浮雪,踏上了雪下的冰面。
他没有注意到马蹄踩下去的声音变了,不是积雪被踩实的闷响,而是冰面被铁蹄撞击的脆响。
然后他听见了第一声摔倒的闷响。一匹战马的四蹄在冰面上打滑,整匹马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样轰然侧翻。
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三百骑兵冲上冰面之后如同被一块无形的大手从脚下抽掉了立足之地,整支冲锋队列在冰雪上滑成了一团。
邓艾的战马也在打滑,他甩开马镫翻身跳下来,脚一沾冰面便是一个趔趄。
他用刀鞘拄在冰面上撑住身体,低头看着脚下的冰层,雪被马蹄踢开之后,露出底下光滑的青白色冰面。冰层很厚,表面还残留着人工泼水时水流凝固形成的弧形痕迹。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不是天时。不是天助。诸葛亮早就料到他还会来,撤掉壕沟鹿角不是疏忽,是故意留的空当。
泼水成冰、覆雪伪装,把整片平地变成了一座没有城墙的陷阱。这片平坦的雪地就是诸葛亮给他挖的坟墓。
“中计了!往回冲!”
他的话被一阵密集的弩箭打断。汉军大营两侧的雪丘后面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那些火把藏在雪窝子里,藏在灌木丛后面,藏在专门挖出的雪坑里,直到此刻才齐刷刷亮起。
弩手从营寨两侧涌出,第一排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进冰面上挣扎的魏军队列中。
文鸯从大营东侧的雪丘后面策马冲出。他没有去追范阳,轲比能才是去围范阳的。
文鸯一直藏在北侧外围的雪窝子里,等着邓艾踏入冰面。他右手绰枪,左手提鞭,身后是留守的凉州铁骑。
“文鸯在此!一个都不许放走!”
邓艾在冰面上挣扎着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得冰面嘎吱作响。邓忠率后队从雪丘后面杀了出来,一刀劈翻挡路的一名蜀军刀盾兵,冲到冰面边缘,翻身下马,将战马的缰绳塞进父亲手中。
“父亲上马!我断后!”
“一起走!”
“走!”邓忠甩开父亲的手,转身带着数十名亲兵迎向了追来的文鸯。
邓艾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儿子最后一眼。邓忠站在冰面上,手中的刀已经卷了刃,肩上的旧伤崩裂了,血从甲胄缝隙中渗出来,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文鸯的凉州铁骑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邓艾猛夹马腹,战马在冰面上踉跄了几步,冲出了冰面边缘,朝范阳方向狂奔。几个亲兵跟着他一起往回冲,在冰面上连摔带爬地跑到河边。
文鸯被邓忠和数十名死士挡住了去路。邓忠连斩数名冲在最前面的蜀军骑兵,刀断了,拔出腰间短刀继续砍。
文鸯的钢鞭砸下来,邓忠举断刀格挡,刀身被砸成两截,钢鞭的余力砸在他胸口,整个人被砸得倒退了好几步,口吐鲜血,单膝跪倒在冰面上。
“你爹跑了,你不跑?”文鸯勒住战马。
邓忠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血沫,咧嘴笑了一下:“我爹活着,曹魏就还有希望。”
文鸯沉默了一瞬,然后举起了钢鞭。钢鞭落下,邓忠倒在冰面上。数十名死士全部战死,没有一个人投降。
邓艾冲出汉军的包围圈,伏在马背上拼命抽着鞭子。范阳城的轮廓在前方浮现,他看见了城楼上的火把。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箭矢破空的声音,一支弩箭钉在了他的马脖子上。战马惨嘶着前蹄跪地,邓艾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
他在雪地里翻滚着爬起来,手中还攥着那把刀。
文鸯单人独骑追了上来。他追上了邓艾,两马在风雪中靠近。邓艾的头发被风雪吹得散乱,脸上冻裂的皮肤往外渗着血丝,但他还在死死攥着那把刀。
文鸯一枪刺出。枪尖穿过了邓艾的胸甲。邓艾的身体在马上晃了晃,手中的刀慢慢滑落,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砸在冰面上。
北风卷着大雪从滹沱河上灌过来,吹动了他散乱的白发,但他再也没有动。
三百魏军精兵在冰面上全军覆没。邓忠战死于冰面,邓艾死于冰面,父子俩倒在了同一片冰面上。北线大捷。
天亮后,雪停了。滹沱河的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人马的尸体,血和冰冻结在一起,在晨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邓艾父子的尸体被抬回汉军大营,放在中军帐前的空地上。邓艾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幽州的方向,是他渡海而来的方向。
诸葛亮站在两具尸体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了邓艾的眼睛。
他又走到邓忠身旁,低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他面朝下倒在冰面上,背上的刀痕纵横交错,没有一处是逃跑时留下的伤口。
“父子皆烈士。厚葬。以将军之礼,父子同葬于易水之畔。”
邓艾父子的葬礼在次日举行。诸葛亮亲往墓前祭拜,让人在墓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魏征北将军邓艾、子邓忠之墓。
他站在碑前,手里捧着一碗酒,望着易水对岸的雪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酒洒在墓前,说了一句话。
“邓艾是名将。可惜生错了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