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归降后的第三天，姜维在清点降兵名册时注意到了一个叫孙泰的人。
此人原是赵奕手下的一名别部司马，在平原围城时守西门，城墙被撞出豁口那夜他带人拼死顶过一阵，后来城破随众而降。
姜维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的战功，而是因为他的眼神——那天姜维在降兵队列前走过，其他人的眼神是疲惫、麻木、劫后余生，孙泰的眼神是躲闪。
姜维没有多看，继续从队列前走了过去。他对身旁的张遵说了一句：“盯住这个人。”
当夜，孙泰趁守军换防间隙翻过平原城东南角的一段残墙，消失在夜色中。守军发现他逃跑时已经是次日清晨。
张遵派人顺着痕迹追了一程，回来禀报说痕迹一直往南延伸，看方向是奔青州去了。张遵向姜维请示是否要派骑兵追赶，姜维正在舆图前标注各郡驻防兵力，头也没抬。
“让他跑。”
张遵愣了一下。姜维搁下朱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在平原以南、黄河以北的一片开阔地带画了一个圈——高唐。
高唐是青州通往冀州的必经渡口，黄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宽缓的弯，南岸的渡口正对着北岸的官道。青兖联军若要北上夺回平原，渡河地点只能是这里。
“平原空虚——这个消息值多少钱？”姜维指着舆图，“邺城降了，渤海降了，冀州十二郡全归大汉。青州刺史曹楷日日夜夜提防我们打过黄河，现在孙泰跑去告诉他平原城里没多少蜀军，姜维的主力已经北上了，你觉得曹楷信不信？”
张遵看着舆图，又看了看姜维。“他会信——平原刚打完，城里确实在重建，他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能设伏。”
姜维笑了笑。“高唐。西侧是河谷，东侧有密林。张遵率一万步卒埋伏在西侧河谷里，张翼率三千骑兵藏在东侧密林，我在高唐以北十里坐镇。你记住——等青兖联军渡河渡到一半的时候不要动手，等他们全部过河，往北走不到二十里，你再从西面杀出封住退路。”
他转向张翼，“你听到西面喊杀声起，立刻从东面密林冲出，把敌军拦腰截断。前后夹击，一个都别放回去。”
张遵抱拳领命。张翼也抱拳，顿了顿，问了一句：“孙泰知道他是饵吗？”
“不知道。”姜维收起笑容，“但他跑得越真，曹楷就越不会起疑。”
孙泰在一天后逃到了青州。曹楷在青州刺史府里接见了他，详细询问了平原城中的情况。
孙泰说平原城内汉军兵力不过数千，姜维的主力在攻下平原后已经北上去了渤海方向，平原只留了少量守军，正在日夜修补被烧毁的南门城墙。
曹楷听完沉吟片刻。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可能是汉军的诡计，但姜维拿下平原后确实还要继续北上幽州，兵力分散在冀州各郡是情理之中的事。
更何况平原的南门确实被火烧塌了，这个消息之前已有细作传回，与孙泰所说一一吻合。
曹楷决定赌一把。他派人连夜赶往兖州联络诸葛绪，信中措辞急切——冀州已失，平原孤城空虚，若此时出兵夺回平原，犹可把战线推回冀州；
若坐视不理，汉军稳住平原之后必然南渡黄河，届时青兖两地首当其冲。
诸葛绪的回信比曹楷预想的快。兖州的情况比青州更糟——司马昭南征淮南时抽调了大半驻军，兖州留下的机动兵力不足八千人。
诸葛绪接到曹楷的信后也在犹豫，但他和曹楷的判断一致：这是反攻冀州唯一的机会。如果姜维的主力还在平原，他们绝不敢北上；但现在姜维已经北上了，平原空虚，错过了就再也没了。
两人各自搜罗手头能调动的兵力，青州出六千，兖州出四千，勉强凑了一万人马，号称三万，三天后在黄河南岸集结完毕。
渡河地点正是高唐。
渡河那天晨雾弥漫，黄河水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水汽。青兖联军借着晨雾掩护开始渡河，先头部队登岸后迅速占领了北岸渡口，对岸一片寂静，连个汉军的哨兵都没看见。
曹楷在第二批渡河，他踏上北岸时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官道——官道笔直地向北延伸，消失在晨雾中。他对身旁的诸葛绪说：“姜维果然不在。”
诸葛绪没有立刻接话。他总觉得这片寂静有些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万人马全部渡过黄河后，沿着官道向平原方向急行军。
走了不到十里，前方斥候回报说平原方向没有汉军大队人马的踪迹，城墙上还在冒烟——那是南门被烧毁后废墟里未燃尽的余烬。曹楷越发确信自己的判断正确，催促部队加速前进。
大军行至一处低洼地带，西侧是长满灌木的河谷，东侧是密不透风的树林。诸葛绪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忽然勒住缰绳。他侧耳听了听——林中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他刚转头想提醒曹楷，河谷西侧忽然杀声震天。
张遵的一万步卒从河谷灌木丛中涌出，盾阵在前，弩手在后，第一轮弩箭便射翻了青兖联军后队的数百人。紧接着渡口方向亮起火把——汉军伏兵已经把渡口封死了，船只被浇油点燃，黄河岸边腾起熊熊火光。
青兖联军被堵在北岸，南岸的接应部队隔着燃烧的渡口干着急，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岸火光冲天而无法渡河增援。
张翼的三千骑兵从东侧密林中冲出，马蹄如雷，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如一把尖刀将青兖联军队列拦腰截断。
骑兵掠过处人仰马翻，曹楷的传令兵还没来得及把“列阵”的命令传出去就被冲散。
曹楷在中军试图组织反击，他拔出佩剑嘶吼着收拢溃兵，声音被喊杀声淹没。
曹楷被一箭射穿了胸口，从马背上栽倒下去，亲兵们扑上去扶他，被文虎的骑兵从背后掠过，刀锋闪过，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曹楷仰面躺在泥泞中，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一口气没上来，断了。
诸葛绪被俘时还在马上举着令旗。他看见左右两路蜀军如铁钳般合拢，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一万青兖联军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全军覆没，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骸和断刀，伤兵在泥泞中呻吟，渡口的船只仍在熊熊燃烧。
姜维策马来到阵前，让人把诸葛绪带过来。诸葛绪被反绑着手臂，甲胄上溅满了血，脸上却出奇地平静。
他以为姜维会杀他——斩将祭旗是行军惯例。姜维翻身下马，拔出匕首，诸葛绪闭上了眼睛。匕首割断了他手腕上的绳索。
姜维退后一步，对诸葛绪说了一句话：“诸葛将军是奉命行事，我不为难你。回去告诉司马昭——青州和兖州的兵，他再也调不动了。”
诸葛绪睁开眼，看着姜维翻身上马的背影，张了张嘴。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汉军收拢战俘、清点战果，看着那个被自己押上全部赌注的高唐渡口在火光中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