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的清晨,是被马蹄声踏碎的。
城头的守军还没来得及揉开眼里的睡意,便看见一队铁骑从城中疾驰而出,马蹄踏过吊桥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为首之人勒马在城门外的开阔地上,身后是整齐列阵的淮南精兵,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早已搭好的将台。
将台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下绑着一个人——扬州刺史乐綝。
乐綝嘴里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诸葛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过身面对将台下黑压压的军阵,拔剑在手。
晨风将他花白的须发吹得猎猎作响,声音却在风中传得很远。
“司马氏弑君篡权,废立由己,祸乱天下!今日我诸葛诞举义淮南,诛杀奸臣,匡扶魏室!”
剑光落下,乐綝的人头滚落在将台上。诸葛诞提起那颗头颅,将血淋在酒碗里,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摔碎在台前。
瓷片四溅中,台下十五万将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寿春城头的瓦片簌簌抖动。
歃血为盟。传檄天下。
檄文从寿春快马送出,一路向东西南北飞驰。檄文上历数司马氏罪状——废曹芳、弑曹髦之心路人皆知、专权乱政、屠戮宗室。
措辞锋利如刀,落款是“镇东大将军诸葛诞”——他打的旗号不是叛魏,是清君侧。
这是淮南第三次举起反旗。王凌之叛被司马懿扑灭,毋丘俭之叛被司马师镇压,两次反叛的血还没干透,诸葛诞又站了出来。
但这一次和前两次不一样——十五万精兵,寿春坚城,外加早已派往建业的密使。诸葛诞不只举义,他做好了打一场大战的全部准备。
东吴会来吗?诸葛诞站在将台上望向东南方向,江雾迷蒙,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孙峻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消息传到许昌时,司马昭正在大将军府中用早膳。
急报是钟会亲自送进来的。司马昭放下筷子,展开竹简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竹简放回案上,用筷子压住,继续喝完了碗里的粥。
钟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跟了司马昭多年,知道这个人的习惯——越是大事,越不急着说话。
司马昭吃完最后一口,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来,对身旁的亲卫说:“传令,召诸将入府议事。”
不到半个时辰,许昌城中所有能到的将领全部到齐。大将军府正堂里站满了人,案上的舆图已经被摊开,标注着寿春、淮南、淮河一线的山川形势。
司马昭把诸葛诞的檄文念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封家书,然后抬起头,说了四个字。
“诸葛诞反了。”
正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主张先稳住河北再南下——蜀汉刚拿下洛阳,河北若再有失,中原危矣。
有人主张立刻调青徐之兵入卫许昌,以防诸葛诞北上。有人甚至提出暂且与蜀汉议和,腾出手来先灭诸葛诞,再回头收拾蜀汉。
司马昭一言不发地听着。他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诸葛诞是心腹之患,蜀汉是癣疥之疾。”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先灭诸葛诞,再回头收拾蜀汉。谁还有异议?”
堂上再次安静。
钟会从人群中走出来,朝司马昭拱了拱手:“大将军所言极是。诸葛诞十五万大军盘踞寿春,若不尽早扑灭,东吴趁势北上,淮南非我所有。河北虽要紧,不过是土地;淮南若失,则是根基。”
司马昭点了点头。他和钟会对视了一眼,那一刻堂上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大将军在接到急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军令一道道发出,速度快得让在场诸将来不及反应。
荆州都督王昶,率三万水师顺汉水而下,进逼寿春南翼,截断东吴援军的水路。徐州刺史诸葛绪,率两万步骑南下,从东面合围。
冀州都督石苞,率四万精锐南下,作为中军主力直扑寿春。兖州州兵一万五千人,全部随征。合计十万五千大军,倾巢而出。
“冀州的兵也抽?”石苞愣了一下,忍不住问了一句。他是冀州都督,手上四万精兵是防备幽州和并州方向的主力。一旦抽走,整个冀州的防务就只剩几个郡的守备兵力了。
“抽。”司马昭头也没抬,手中的笔继续在军令上划过,“并州、冀州留守兵力不到两万八千,且多为老弱郡兵。蜀汉若真要北上,这点人也挡不住。与其分散兵力被各个击破,不如集中全力先解决诸葛诞。”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并州丢了可以再夺,冀州丢了可以再夺,但寿春若被诸葛诞站稳脚跟,东吴趁虚而入,整个淮河以南就不姓司马了。
孰轻孰重,这道算术题他早就算完了。
军令发完,司马昭起身披甲。侍从捧来他的佩剑,他接过来挂在腰间,动作不紧不慢。
临行前他走到许昌北门,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灰蒙蒙一片,那是洛阳的方向,是诸葛亮的方向。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打马南下。
他没有再回头。
同日深夜,洛阳。
诸葛亮正在郡衙偏厅里批阅屯田账册。案上的油灯已经添了两次油,灯芯上的火苗安静地燃着。杨戏坐在一旁整理各郡送来的军报,时不时提笔在账册上标注几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加了火漆的密报。
“丞相,许昌细作急报。”
诸葛亮搁下笔,接过密报,拆开火漆。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了一遍,合上,又展开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竹简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杨戏跟过去,看见诸葛亮的朱笔已经拿在了手里。
“诸葛诞在寿春反了。”诸葛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司马昭裹挟曹髦亲征,抽调荆州、徐州、冀州、兖州十万五千大军南下。”
朱笔在舆图上依次点过——王昶的荆州、诸葛绪的徐州、石苞的冀州——最后笔尖停在并州和冀州之间,停了好一会儿。
“并州、冀州,空了。”
杨戏愣了一下。他跟着诸葛亮这么多年,见过丞相在各种局势面前的表情——从容的、严峻的、不怒自威的。
但此刻诸葛亮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不是笑意,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传令。”诸葛亮搁下朱笔,“召诸将议事。所有在洛阳的将领,半个时辰内到齐。”
亲卫领命而去。片刻后,一骑快马从洛阳郡衙飞驰而出,朝着城西校场的方向疾奔。
马蹄踏碎了深夜的寂静,马上传令兵的怀里揣着丞相府的急令,火漆封口上盖着朱红大印。
校场上,五千凉州铁骑正在月色下操练夜战。赵广站在阵前,手中长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骑兵们分作两队,正在演练夜间突袭的阵型变换,马蹄裹着布,刀背缠了棉,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中回荡。
传令兵翻身下马,将急令递到赵广手中。赵广展开看了一眼,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是并州的方向。
“收队!”他朝身后吼了一声,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回营养精蓄锐。天亮之前,所有人把刀磨好。”
凉州铁骑的士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从赵广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件事——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