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南线推进的第五天,关索终于按捺不住了。
赵统的主力在鲁阳外围扎下大营后,并没有急着进攻。他派出数路斥候分头摸清贼寇的兵力分布,同时让赵广的骑兵从西面迂回、张遵的后队在官道上设卡封路,自己则坐镇中军,每日对着舆图标注贼寇山寨的位置和兵力调动。
这种步步为营的打法稳是稳,但在关索看来太慢了——他是先锋,是关羽之子,把他按在中军大营里等着斥候来回跑,比让他上阵杀敌还难受。
“将军,末将请率本部为先锋,先行突进襄城方向,打贼寇一个措手不及!”这已经是关索第三次向赵统请战了。
赵统坐在舆图前,头也没抬:“贼寇在鲁阳、梁县、襄城互为犄角,你打襄城,鲁阳的贼寇就会从背后捅你。等赵广的骑兵绕到梁县西面封住了贼寇退路,你再从东面压上去。现在——不许。”
关索闷闷地退出中军帐,手按刀柄在营门口站了很久。他望向南面那片连绵起伏的山林——那里是贼寇盘踞的山寨,炊烟从山坳里袅袅升起,看得见,打不着。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无处发泄,正好此时斥候回报,说襄城以北的山道上发现一支小股贼寇,正在往梁县方向移动,人数不过数百,走的是一条偏僻的山间小路。
“数百贼寇,不值得禀报赵将军。”关索翻身上马,对身旁的副将说,“我带本部八百人去,一个时辰解决,回来再跟他说。”
八百步卒从大营侧门悄然出发。关索没有通报赵统——他觉得自己是先锋,先锋遇到小股敌人顺手收拾了,天经地义。八百人沿着斥候标注的山道追了不到半个时辰,果然在前方山谷中发现了那支贼寇。
数百人衣甲不整,旗号歪斜,看见蜀军追来便慌慌张张地往山谷深处跑,连辎重都丢了一地。关索冷笑一声,挥刀朝山谷方向一指:“追!一个都别放走!”
八百步卒涌入山谷。两侧山壁陡峭,林木茂密,谷底只有一条窄窄的碎石路。关索一马当先追在最前面,追了大约两里路,前方那支溃逃的贼寇忽然不见了。
山谷尽头是一面绝壁,绝壁下只有一条狭窄的裂缝通往山后。溃兵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全部钻进去。关索勒住战马,心中猛然一紧——不好,中计了。
他的反应快,但山谷两侧的伏兵反应更快。锣声从山腰上炸开,两侧密林中竖起无数杂色幡旗,擂石和滚木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瞬间封住了谷口的退路。
紧接着箭矢从树冠中如飞蝗般射下——不是正规军的弩箭,而是猎户用的竹箭和铁头箭,箭头涂抹了不知名的暗色汁液,射进甲胄缝隙中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谷中的蜀军骤然遇伏,阵型还没来得及展开便被压在了狭窄的碎石路上。前排士兵举盾挡箭,后排士兵挤在中间进退不得,有人被擂石砸中盾牌连人带盾滚下山坡,有人在窄路上被挤倒后被自己人踩过。
“不要乱!”关索翻身下马,举刀拨开几支射向身旁士兵的竹箭,“列阵!盾牌向外!往谷口方向慢慢退!”
他的声音压住了山谷中的喧哗,这支八百人的步卒是他从壶关一路带出来的老兵,慌了片刻之后迅速结成了圆阵,盾牌手在外围护住阵型,缓缓朝谷口移动。
但贼寇占据了高处,箭矢和擂石不断从头顶倾泻下来,圆阵每退一步都有人倒下。
关索亲自断后。他站在圆阵最后方,手中长刀不断拨开射向阵尾的箭矢,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中箭倒下。
一支竹箭穿过他肩甲的缝隙扎进了左臂,他拔出来往地上一扔,刀势丝毫不乱。
圆阵在谷口被擂石堵死的狭窄处又折损了数十人,最终在付出了近两百伤亡的代价后,才硬生生从箭雨中挤出了山谷。
撤回大营时天色已近黄昏。关索的八百人折损了近两百,伤者躺在营门口呻吟,甲胄上还插着没拔干净的竹箭。
关索站在中军帐前,左臂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脸上是灰土和汗水的混合物。他没有进帐,就站在帐门口,等赵统出来。
赵统掀开帐帘,看了一眼营门口那些伤兵,又看了一眼关索臂上的箭伤,没有说话。
“末将轻敌冒进,折损士卒,请将军按军法处置。”关索单膝跪地,双手将佩刀横过头顶。
赵统没有接刀。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整个营帐都听得见。
“你是先锋,不是孤军。先锋的任务不是见敌就追,是为主力探路、扫清障碍、保障大军安全推进。你今天追的这几百贼寇,为什么偏偏出现在你眼皮底下?为什么一追就跑?为什么跑进山谷就不见了?因为他们不是溃兵——他们是诱饵。”
关索低着头,刀举在头顶,一动不动。
“按军法,轻敌冒进致士卒折损,当罚军棍二十。念你初犯,且在突围时亲自断后,减半执行。”
赵统将关索的佩刀接过来,放在案上,“十棍。打完去伤兵营养伤。先锋暂由副将代领,等你伤好了再来找我。”
十棍打完,关索趴在营帐里,背上青紫一片。他没有让人扶,自己撑着坐起来,靠在帐壁上望着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言不发。
他来洛阳之前,觉得打仗就是冲上去砍人,勇猛就是一切。但今天这场仗告诉他,勇猛不是孤勇——没有全局眼光,再锋利的刀也只能砍在空处,砍不进敌人的骨头,倒把自己人折了进去。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赵云在长坂坡的事——那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英雄故事,但他今天忽然意识到,赵云能在百万军中救出阿斗,不只是因为勇猛,更是因为他在每一个瞬间都知道往哪个方向冲、什么时候冲、什么时候退。
而他自己,今天连这几百贼寇的伏击都看不穿。
赵统没有来探望他。赵统在中军帐里对着舆图重新调整兵力部署,直到深夜。
他知道关索的性子——这个人是将门之后,骨子里傲,挨了军棍不会喊疼,但会记一辈子。记的不是恨,是教训。
次日清晨,赵统升帐。诸将到齐后,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追究关索的过错,而是部署下一步的进攻方略。
“昨日关索在山谷中伏,虽然折损了部分士卒,但也暴露了贼寇的防守重点——他们最怕我们断其退路。伏击关索的这股贼寇是从梁县方向过来的,这说明梁县的贼寇兵力并不充足,他们只能靠伏击拖延我们的推进速度。
赵广——你的骑兵可以动了。从西面绕过梁县,直接插到贼寇后方,把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
他顿了顿,“关索的伤养好之后,先锋归还其职。这一仗还没打完,谁的功谁自己挣回来。”
散帐后,关索的副将把赵统的话带到了伤兵营。关索听完,背上还疼得直抽气,但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拄着刀站起来,朝营门外走去。
他开始去伤兵营挨个看自己带出来的兵——那些昨天跟他一起中了埋伏的八百老兵,还在等下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