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盛的那番话在太极殿上回荡了许久，蜀汉群臣的怒意还没有平息，诸葛亮已经从队列中缓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周盛，而是转向刘禅，拱了拱手。
“陛下，周都尉所言三点要求，臣以为不可一概而论。第一条，将文钦父子交还东吴——不可。文钦已归汉，是为大汉之臣，大汉不卖臣子。
第二条，向东吴公开致歉——不可。宗预接文钦，是他自愿，非我蜀汉强夺。若为此事道歉，便是承认我蜀汉有愧，此后天下英雄谁敢降汉？
第三条，给予物质补偿——可议。东吴收留文钦父子确有开销，大汉赠以厚礼，是谢东吴昔日善待之谊，非是赔偿。礼单可以丰厚，但名目不能是‘赔偿’，而是‘馈赠’。”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周盛身上。
“周都尉，本相问你几句话。”
周盛昂首，正要回应，诸葛亮已经开口了。
“孙大将军刚刚执掌东吴朝政不久，废孙亮、立孙休，朝中多有腹诽。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和大汉开战吗？不是。他最需要的是威望——让东吴朝野看到，他能压得住阵脚，能在外交上为东吴挣回面子。
文钦父子是不是东吴的臣子？不是。他们是降将，投吴不过数年，东吴待他们以闲职冷遇，他们自愿归汉，孙大将军何曾真正看重过他们？他看重的，不是文钦父子的去留——而是他们被人从眼皮底下接走了，而他却毫无察觉。这让他颜面扫地，威望受损。他要的不是文钦，他要的是面子。”
“周都尉此行，孙大将军给你的指令，本相不妨猜一猜。”诸葛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把周盛的心思一层层剥开。
“第一条交还文钦——你自己也知道汉不可能答应。第二条公开致歉——你也知道大汉不会低这个头。孙大将军真正想要的是第三条——物质补偿。本相没说错吧？”
周盛面色微变，张了张嘴，却被诸葛亮抬手止住。
“孙大将军的心思，本相明白。他刚掌大权，根基未稳，朝中陆凯等老臣对他废立之事多有不满，他急需一场外交上的胜利来巩固地位。开战他不敢——东吴水师虽强，但步骑野战不是大汉的对手。他也不想开战，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回去对东吴朝野交代的台阶。这个台阶，本相可以给他。”
他重新转向刘禅，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臣请陛下恩准，以两国盟好、抚恤江东为名，向东吴赠送厚礼一份。礼单包括：粮食三万石，布帛五千匹，洛阳武库中收缴的曹魏旧军械一批——刀枪各两千柄，弓五百张，弩两百架。
这些军械是曹魏所造，留在大汉武库中亦非急需，转赠东吴，既能充实江东军备以御曹魏，也能让孙大将军在朝堂上有个交代，更重要的是——能保吴汉盟约不断，让北伐灭魏之战无后顾之忧。用一份厚礼，换东吴一个台阶，换大汉一个安定的南线，值。”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先是面面相觑，随即陷入沉思。蒋琬和费祎对视一眼，都在心中暗暗点头——丞相的处置滴水不漏。不还文钦，不道歉，底线一步不退；但送厚礼、给面子，让东吴有台阶可下。这笔买卖，蜀汉出的是钱粮，换的是南线安宁和北伐的自由。
刘禅沉默片刻，点头准奏。
周盛站在殿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提了三条要求，如今三条被诸葛亮当众拆解——两条驳回，一条转化成了大汉主动的“馈赠”。
他此行最底线的目标——带一份厚礼回去给孙峻交差——已经达到了。至于孙峻能不能拿着这份厚礼在东吴朝堂上圆出一个漂亮的说法，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诸葛亮看着周盛，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周都尉回去告诉孙大将军，大汉与东吴是盟邦，盟邦之间有事好商量。今日大汉送的这份礼，是谢东吴昔日善待文钦父子的情谊。至于文钦父子——他们是大汉的臣子，大汉不卖臣子，也不换臣子。孙大将军若觉得面子过不去，这份厚礼，就是大汉给他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