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父子投吴,是一年前的事了。
淮南二叛,毋丘俭与文钦起兵讨司马师。他们反的不是曹魏,是司马氏。文钦是曹魏宿将,在淮南军中威望极高,当年起兵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奸臣”。
文鸯率八百精骑夜袭司马师大营,马蹄踏翻帅帐,杀穿中军,惊得司马师眼疾迸裂、眼球脱出,只差一步就能把仇人的喉咙刺穿。
但援兵不至,毋丘俭兵败被杀,文钦带着两个儿子南渡淮河,投了东吴。
东吴收留了他们,给的却是冷板凳。文钦挂了个杂号将军的空衔,被远远安排在江北的京口,既不给要职也不给重兵。
文鸯更难受,在建业当了个闲职校尉,手下的兵不足三百,连参加军议的资格都没有。父子三人寄人篱下,一腔恨意无处发泄。
消息传到洛阳时,诸葛亮正在部署中原屯田。姜维在军报中提过文鸯在淮南的战绩,只附了一句话——“八百骑踏破司马师中军,全身而退”。
诸葛亮判断文氏父子在吴国不会受重用,孙峻不是孙权,没有容人的雅量。而蜀汉骑兵正缺猛将,赵广的凉州铁骑需要能在冲锋时撕开敌阵的先锋。
他选中了宗预去接人。宗预多次出使东吴,对建业的人脉地理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是文官,在东吴人眼里没有军事威胁,不容易引起猜疑。
临行前诸葛亮嘱咐他:“文钦是曹魏旧将,他反的是司马氏,不是大汉子民。曹髦已受封安乐公,在长安安居。你把这话带给他。”
宗预抵达建业后,头两天按礼节拜会了孙峻,互致问候,重申蜀吴之盟。
孙峻的态度不冷不热,对宗预带来的承诺既不拒绝也不当真。宗预没有多费口舌——只要孙峻不翻脸,出使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真正的任务从第三天开始。宗预以休整为由推掉了不必要的宴请,派人打探文钦父子的下落。
文钦在京口,文鸯在建业,父子分隔两地,平日里连书信往来都被东吴暗中监视。宗预决定先见文鸯。他派人暗中联络,约在驿馆密室相见。
那天深夜,文鸯从后门进来,只穿了一件灰布短衣,袖口磨得发毛。宗预开门见山,把诸葛亮的诚意和接应计划和盘托出——但文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家父是一家之主,此事须由家父定夺。”
宗预没有勉强。他第二天便派人前往京口,以蜀使名义求见文钦。文钦在江北的营寨里见了蜀汉使者。
那营寨不大,辕门上的旗子被江风吹得褪了色,营中士兵不过数百,甲胄陈旧,士气低落。
蜀使将宗预的口信带到:诸葛丞相敬重文将军是曹魏忠臣,起兵反司马是为国除奸,如今曹髦已在洛阳受封安乐公,食邑三千户,礼遇与当年山阳公等同。将军若愿归汉,仍可为将,为大汉而战。
文钦听完,在帐中坐了很长时间。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东吴不会有出头之日。孙峻把他放在京口,不是要用他,是要看着他。
文鸯正是当打之年,不能跟着自己在江边荒废一辈子。宗预说得对——他们父子反的是司马氏,不是曹魏。如今魏帝已降汉,且受礼遇,他们死守东吴的冷板凳还有什么意义。
文钦点了点头。他只有一个条件:他要亲自去建业,把两个儿子接出来。
数日后,文钦以进建业述职为名,乘船到了建业。他没有去见孙峻,直接去了文鸯的住处。父子三人关上门,文钦把蜀汉的承诺和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文鸯听完,只说了一个字:“走。”
宗预的接应计划早已安排妥当。文鸯和文虎换上蜀使随从的赭红袍服,混入使团队伍中。使团里的随从本就不少,多两个生面孔并不显眼。
出城那日,守城校尉认识宗预,看了一眼通关文书便挥手放行。文钦则另走一路,以巡江为名从京口渡江,到江北渡口与他们会合。
宗预站在快船舷边,看着文钦父子三人在江北渡口的晨雾中碰面。文钦拍了拍文鸯的肩膀,文虎叫了一声“爹”,声音低得被江风一吹就散了。宗预朝他们拱了拱手:“上船吧。”
快船逆江而上,经江陵,过夷陵,入巴东,半个月后抵达汉中,再转陆路北上洛阳。
一路上宗预调度一切,避开东吴水师巡逻和曹魏控制水域,什么时候闭灯潜伏、什么时候扯满帆快航,每一道命令都下得利利索索。
抵达洛阳时是个下午。诸葛亮在郡衙正堂接见了文钦父子。文钦大步走进正堂,单膝跪地,将佩剑横在身前:“末将文钦,携子文鸯、文虎,归附大汉。”
诸葛亮双手扶起他,随即当场任命:文钦拜镇北将军,驻守弘农,与句扶共守东线;文鸯、文虎编入赵广骑兵部队,为骑都尉。
站在一旁的姜维看着文鸯跪地受命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定军山,他也是这样跪在丞相面前接过将令。两代降将之间隔着二十多年光阴,却在同一面旗帜下接了同一份使命。
任命已毕。文鸯走出郡衙时,洛阳城头赤旗猎猎,暮色正从东方涌来。东边是荥阳,司马昭还在那里。他还没有替父亲刺进司马氏的胸膛。下一仗,他会找到自己的仇人。
而东吴得知被挖墙脚,岂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