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援军出南门时,天色刚过正午。
这支由邺城留守驻军和部分幽州南下调防的边军拼凑而成的部队,共计步骑约三万余人,奉司马昭之命星夜驰援洛阳。领兵的主将是司马伷——司马懿之子,司马师同父异母的弟弟,时任宁朔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
他以魏帝名义将曹魏宗室王公集中看管于邺城,以安抚开导为主,素有宽和之名,行军调度虽不如邓艾那般老辣,却也不是毫无章法的庸将。
司马伷的副将是石苞——曾在邺城典农中郎将任上以敢于弹劾权贵闻名,司马懿在世时便对他颇为器重。
石苞行军途中反复提醒司马伷:邺城至洛阳的官道大部分路段沿太行山南麓丘陵蜿蜒延伸,两侧山丘低缓,极易设伏,应当先派探马逐一排查后再让主力跟进。
司马伷眼下洛阳被围,司马昭困守孤城,每拖一刻守军士气便消磨一分。他权衡片刻后决定先派两批探马沿官道两侧快速搜索,同时命前锋营保持警戒队形缓速推进,遇有异常立即回报。
派出的探马很快折返——官道正面发现蜀军防御阵地,拒马三重横列,壕沟交错,两侧山丘上隐约能看到弩车和弓弩手的身影。
石苞展开斥候草绘的阵地示意图,眉头越皱越紧。司马伷望着前方隘口处那几排黑压压的拒马轮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下令全军进入隘口前列阵备战。
他自己策马来到前锋营后方,举起窥筒仔细观察蜀军防线的布置。正面强攻是唯一的选择——右侧缓坡可容少量骑兵迂回,但蜀军显然已经布置了弩车阵地;左侧洼地泥泞不堪,步卒勉强能过,骑兵寸步难行。
隘口正前方,赵统的两万步卒已经在防御阵地上等了整整两天。他选的位置极为讲究——官道在这里被两侧低矮的山丘夹在中间,正面宽不过两百余步。
他将拒马分三排横列在官道最窄处,每排拒马之间挖了一道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弓弩手列阵于两侧山丘的缓坡上,盾牌手持铁皮盾沿拒马布防。
没有多余的旌旗,没有擂鼓,没有呐喊。整条防线安静得像一条冬眠的蛇。
赵统本人站在第一排拒马后方,单手按剑,目光平视前方官道尽头那团越来越近的烟尘。几个老兵蹲在拒马后面,把备用的弩箭一支一支地码放在触手可及的木箱里。
有人低声说了句“来了”,赵统没有回答,只是将剑柄上的缠绳又绕了一圈。
司马伷下令前军步卒持盾冲击。第一批魏军步卒扛着盾牌冲向拒马阵时,两侧山丘上赵统的弓弩手同时放箭。
密集的箭雨从坡上倾泻而下,角度极刁,直接将魏军步卒的冲锋阵型压得凹下去一块。盾牌手勉强举起盾墙,但侧面射来的弩箭让前排士兵纷纷倒地。
魏军弓弩手仓促还击,但仰射山坡上的蜀军箭阵效果甚微,箭矢大多扎进了坡上的泥土里。
司马伷不再试探,下令全线强攻。魏军步卒一波接一波地冲击拒马阵,每次冲到壕沟前便被密集的箭雨射退,退下去稍作整顿又冲上来,正面官道上很快就堆满了尸体和散落的盾牌。
石苞率骑兵从右侧缓坡绕行,试图侧击蜀军的弓弩阵地,但缓坡后方赵统早已布置了大量弩车。魏军骑兵刚绕到坡侧,弩车便发出沉闷的弓弦声,粗如矛杆的弩箭直接将骑兵钉翻在坡上。
战马倒地哀鸣,骑兵被甩下马背,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又被弩车钉死在半坡。
两军在隘口正面僵持了整整半日。司马伷的步卒数次冲到拒马前方,但始终无法突破那三重交错排列的壕沟和拒马。
石苞的骑兵在右侧缓坡上艰难推进,每往前冲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而赵统的弩车手早已换了数批上弦手——他们在坡顶用绞盘给弩车重新上弦的速度远超魏军预估,每次骑兵冲锋被击退后,下一波骑兵还在重新列队,蜀军的弩车又再次装填完毕。
入夜时分,司马伷下令暂时收兵,全军在隘口外扎营休整。魏军点起篝火,伤兵的呻吟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息。司马伷坐在营帐中,面对着摊开的舆图沉默良久。
白天的进攻伤亡惨重,但蜀军的防线依然纹丝未动。他决定次日黎明时分以步卒佯攻正面,骑兵趁夜色绕到隘口后方发动突袭——但这一切计划还未来得及付诸实施,隘口后方便响起了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赵广的三万骑兵从隘口后方的山谷中杀出。
这些凉州铁骑已经在山谷中隐蔽了整整三天,人衔枚,马裹蹄,刀不出鞘,马不嘶鸣。
赵广蹲在最前沿的密林边缘,用窥筒观察隘口方向的动静,从傍晚看着魏军收兵扎营,到入夜时分望着那片篝火照亮了半个隘口。
魏军收兵回营的火光是他动手的信号,赵广翻身上马的瞬间猛地将刀鞘往上一推,刀身弹出半截,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的三万骑兵仿佛同时被点燃了。马蹄声震得山谷两侧的碎石簌簌滚落,凉州铁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山谷中倾泻而出,直扑魏军侧后。
魏军前阵正在仓促调转矛头,盾牌手还没来得及列好阵型,前排骑兵已经被冲垮。
司马伷翻身冲出营帐,火光中只见蜀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隘口,刀身在月光下翻飞,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血。
石苞纵马赶来,嘶声大喊:“将军!蜀军伏兵!后路被切断了!”
赵统在正面防线后方听到了后方山谷方向传来的马蹄轰鸣声。他在黑暗中侧耳听了片刻,然后提起剑柄,朝阵前的传令兵看了一眼:“全线反击。”
两万步卒从拒马阵中冲出,弓弩手收起弩机换上长矛,盾牌手推倒拒马露出冲锋通道。
赵统站在山坡上,看着火光中赵广的骑兵在魏军营寨中横冲直撞,看着自己的步卒从正面压上。
前后夹击之下,魏军彻底崩溃。司马伷、石苞被几个骑将掩护下朝邺城方向狂奔,消失在夜色中,身后只剩下遍野的尸骸和碎裂的盾牌。
天亮时分,邺城三万援军全军覆没。隘口内外魏军尸体堆积如山,被缴获的旌旗和军械堆成了一座小山。赵广策马穿过硝烟缓缓走到兄长面前,满脸血污,咧嘴直笑。
赵统把剑收进鞘里,看着弟弟那张黑乎乎的脸,说了一句:“三万骑兵绕后,时机抓得不错。”赵广抹了把脸:“哥,你正面扛了半日,我才有机会绕后。”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同时转身望了望东面官道延伸的方向,那边青州、兖州、并州的三路援军还在路上——围城打援的第二阶段,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