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忠在龙骨滩的简易码头上已经蹲了整整一个秋天。
从东三郡归降之后,他便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汉水漕运体系的搭建之中。汉水自汉中出,经上庸、房陵、西城三郡一路向东南延伸,河道蜿蜒曲折,险滩暗礁密布,其中最凶险的一段便是龙骨滩。
这段河道两岸山壁陡峭,河床中暗礁林立,汛期水流湍急如沸,枯水期礁石露出水面如同龙骨般嶙峋狰狞,当地船工世代相传一句话——“龙骨滩前不夜航,过了龙骨便是关”。但马忠偏偏不信这个邪。
他带着一队水文斥候和几个汉中本地的老船工,在龙骨滩前前后后勘测了将近半个月,把每一处暗礁的位置、每一段险滩的水深、枯水期和汛期的水位变化全部标注在舆图上,然后用朱笔在几处最危险的暗礁之间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通航线路。
他对那些老船工说:“暗礁是死的,水是活的。只要水位抬高半丈,这几处暗礁就全淹在水下,船底加厚一层铁木板就能扛过去。”
船场的工匠们按照他的要求,在每艘新造的运粮船船底加厚了一层铁木板——铁木产自巴山深处,木质坚硬如铁,入水不腐,是历代造船匠用来加固船底的上等材料。
首批十艘加厚底的运粮船下水那天,马忠亲自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沿他标注的航线缓缓驶过龙骨滩。船底擦过暗礁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船身微微一颤,然后稳稳地滑入下游平缓的河面。
船上的老船工回头望着龙骨滩那几处白浪翻涌的暗礁,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了句:“这辈子头一回过龙骨滩没搁浅。”
龙骨滩一通,整个汉水中上游的漕运便活了。马忠沿汉水东下,每五十里设一处转运仓储据点——木料就地砍伐,粮草随船转运,每个据点派驻数十名士兵守卫,同时负责维护沿岸的栈道和码头。
从汉中到上庸,从上庸到房陵,从房陵到西城,汉水沿岸的仓储据点逐渐连成一体,形成了一条自汉中直通东三郡的粮草大动脉。
与此同时,罗宪在东三郡的治理也在稳步推进。房陵和西城归降之后,他并没有急于推行蜀汉的新政,而是先安抚两郡的地方官吏和百姓。
城中降卒被编入后勤营,参与码头修缮和粮草搬运,伙食与蜀军士卒同等;不愿留下的,发给路费,遣返回乡。房陵太守归降后被保留原职,继续署理郡中事务;
西城守将被调往汉中担任闲职,罗宪亲自设宴为他饯行。短短月余,东三郡的民心便初步安定下来。
这日,诸葛亮亲临东三郡巡查防务。他的车驾从汉中出发,沿汉水东下,沿途经过马忠新设的几处仓储据点,每到一处便停下来仔细查看粮草储备和码头设施。
几个随行的年轻将领以为丞相只是例行巡视,但姜维跟在诸葛亮身后,看着他每到一处便详细询问水文变化和转运能力,心中已经明白了一二。
诸葛亮在上庸城外的码头上站了很久。眼前是汉水宽阔的河面,身后是刚刚归入大汉版图的东三郡城池。
几个船工正在河滩上修补破损的木筏,不远处马忠在岸边指挥士兵将一捆捆标注好配重的弩机部件从船上卸下,库房门口的木箱渐渐堆高了半人多。
几个上庸老农推着独轮车等在库房门口排队领粮种,看见罗宪的副将走过码头的背影,只是扫了一眼,又各自低头数着麻袋里新发的麦种。
诸葛亮指着汉水下游方向,对姜维说:“从汉中到这里,顺流而下五日可达。从这里到襄阳,再顺流而下五日可达。而函谷关往洛阳,轻骑两日可至,但粮草转运全靠牲口驮运,碰上雨天便只能干等着。若将来有一天北伐定局,陆路出函谷,水路下汉水,两路并进,用粮草稳住整条后方,才是万全之策。”
他抬手指向东面,“过了东三郡,再往东就是南阳和襄阳。若能将这两地收入囊中,汉水全线便彻底贯通,届时粮草可从汉中直达中原腹地,不再是关中转运所能匹敌的规模。”姜维望着丞相指向的远山轮廓,没有问具体需要多少时日与多少支船队,只简短地回了一句:“马忠已经在扩建造船场了,粮道的事压在他那边,末将回头便去催。”
诸葛亮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上庸城,继续翻阅罗宪新呈上来的户籍册和军械清单。
几个时辰后,一名马忠派出的传令兵从汉中方向策马而来,递上一封急报——这封急报是诸葛瞻从长安飞马送来的,他本人在函谷关整治马政,从往来商旅口中听到洛阳出了大事。
诸葛亮展开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看向姜维。
“洛阳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