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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宴,设在麟德殿。

皓月当空,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文武百官、宗室亲眷齐聚一堂,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李承乾跟着李世民走进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众人都听说了,太子春猎落水,病了一场,陛下衣不解带照顾。如今一见,太子殿下虽然脸色稍显苍白,却精神尚可,陛下走在他身侧,时不时侧头跟他说句话,姿态亲近得很。

“太子殿下安康。”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李承乾微微颔首,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李世民牵着他的手,走到御座旁。太子的席位就在御座左下首,离得极近,一步就能到。

“坐吧,累不累?” 李世民低声问。

“不累。” 李承乾抽回手,坐下身。

席间,不断有大臣、宗室过来敬酒,说些 “父子和睦、社稷之福” 的场面话。

李世民都笑着应下,看向李承乾的眼神,满是骄傲。

长孙无忌走过来,笑着道:“陛下,殿下,看着你们父子和睦,臣心里真是高兴。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听见长孙无忌提起长孙皇后,李承乾垂落的指尖微微蜷起。

那是无数轮回里,为数不多能让他心底留存一点暖意的人。只可惜母后走得太早,往后一世又一世,剩下的只有父子之间无休止的拉扯、猜忌与悔恨。

“舅父有心。” 李承乾声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世民端起酒盏,望着殿外高悬的一轮满月,眸光怅然:“若是观音婢还在,看见今日这般团圆景象,想必也会欢喜。”

一句话落下,周遭气氛稍稍沉静。不少老臣想起故去的文德皇后,神色也多了几分唏嘘。

宴乐重新响起,舞姬衣袖翻飞,钟鼓丝竹萦绕殿宇。

李世民一刻都没有放松对李承乾的留意,表面上同朝臣应酬,余光始终锁在左下首太子的身上。他吃过苦头,深知这个儿子心里存着赴死的念头,生怕宴席之上稍有疏忽,便生出无法挽回的祸事。

他甚至暗中吩咐了两名可靠的内侍,立于殿柱阴影之中,目光不离太子,一旦太子有异动,立刻上前阻拦。这些安排做得隐秘,满殿之人唯有李承乾隐约有所察觉。

李承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嘲弄。

防,处处都防。

绑住手腕,派人监视,寸步不离地守着。可人心想要求死,哪里是旁人能够拦得住的。

几轮酒过,宗室子弟轮番上前敬酒。

被远遣濮州的李泰并未回京,宴席之上少了往日魏王的风光,也少了那些刻意针对李承乾的刁难。可依旧有部分依附魏王的旧臣,言语之间暗藏试探。

一位曾受魏王恩惠的散骑常侍端着酒,走到李承乾席前,躬身笑道:“太子殿下储位稳固,陛下父子同心,实乃大唐之幸。只是魏王远居濮州,佳节不得归京侍奉君父,想来心中定然十分思念长安。”

这话听似体恤魏王,实则暗中施压,隐隐替李泰鸣不平。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几分,不少目光齐刷刷落到李承乾身上,等着看太子如何回应。

李世民脸色微沉,正要开口呵斥此人多言。

李承乾却先一步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冷的笑意,端起案上的酒盏轻轻转了一圈:“魏王身在封地,恪守臣节,便是对君父最好的侍奉。朝廷自有规制,不是谁想回京,便能回京。大人食大唐俸禄,应当明白尊卑本分。”

语气平和,却字字锋利,不留半分情面。

那散骑常侍脸色一白,额角渗出薄汗,慌忙躬身告罪退下。

李世民松了一口气,悄悄看向李承乾,眼中藏着赞许。

他还怕承乾受了言语刺激,当场动怒做出出格之事,不曾想他依旧维持住太子该有的气度。

宴席过半,歌舞暂歇。

皓月爬到天穹正中,清辉洒满麟德殿的玉阶。

李承乾忽然起身。

全场目光瞬间聚拢过来,暗处的内侍身体紧绷,已经做好冲上前的准备。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跳,立刻也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乾儿,你要做什么?”

“殿内闷,儿臣想去殿外廊下吹吹风,看看月亮。” 李承乾侧过头,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陛下不必这般紧张,我不会在大殿之上闹事。”

李世民迟疑片刻,廊下侍卫密布,人多眼杂,应当不会出事。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恐慌依旧盘旋。

“朕陪你一同出去。”

“不必。” 李承乾轻轻避开他伸过来想要拉住自己的手,“陛下还要主持宴席,满朝文武都等着陛下。儿臣片刻便回,这么多侍卫在此,还能出什么岔子。”

他说得有理有据。

李世民进退两难,若是执意寸步不离,反倒显得帝王过于失态,引得朝臣私下揣测太子疯癫失度,动摇国本。

沉默良久,李世民咬牙,对身侧两名心腹侍卫递了眼神,命二人远远跟在太子身后,不许靠近,却务必盯紧一举一动。

“好,快去快回,万万不可胡闹。”

“知道。”

李承乾缓步走出麟德殿,踏上月白色玉质廊阶。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拂动他宽大的太子朝服衣摆。一轮圆月悬于墨色天幕,清冷冷的光泼洒在长廊,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名侍卫保持数步距离,不敢上前打扰,目光死死锁着他。

李承乾扶着雕花石栏,抬眼望向天上明月。

岁岁中秋,月都是同一轮。

“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他对着月色低声喃喃,声音轻得消散在夜风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世民终究放不下殿内诸事,匆匆交代了长孙无忌代为照看宴席,自己还是追了出来。

“乾儿。”

李承乾回过头。

月光落在他眉眼之间,病态的倦意底下,藏着一丝近乎解脱的漠然。

“父皇怎么也出来了?宴席不需要陛下主持吗。”

“比起宴席,你更要紧。” 李世民走到他身旁,并肩靠着石栏,一同望向中天皓月,“还记得你小时候,中秋夜里总缠着朕,要爬到殿顶去摘月亮。你母后拦都拦不住。”

他说起旧事,语气柔软,满是追忆。

李承乾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朕总在想,若是时光能够回到那时该多好。没有猜忌,没有隔阂,你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李世民声音低沉,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太子,眼底盛满愧疚与恳切,“乾儿,放下那些执念好不好。过去所有错事,父皇都会一点点弥补给你。往后大唐江山是你的,朕的一切,都会留给你。我们父子,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这一番肺腑之言,字字发自帝王本心。

廊下静悄悄的,只有秋风掠过飞檐铜铃,叮铃轻响。

两名侍卫远远立在廊柱之下,不敢打扰君父说话。

李承乾定定看着李世民,看了许久许久。

看着这个男人眼底真切的悔恨,看着帝王卸下威严之后,流露出来的纯粹父子情意。

若是没有那十三世血淋淋的记忆,或许他真的会动容。

可惜,那些死亡,那些绝望都是真实经历过的。再好的温情,也不过轮回之中短暂的幻梦。终有一日,美梦破碎,依旧落得惨死收场。

李承乾缓缓笑了。

那笑意很淡,混杂着疯意与疲惫,分不清是悲悯还是嘲讽。

“父皇说得真好。”

他低声开口,右手悄悄探入自己朝服内侧。那是方才离席之时,借着混乱,从案下收起来的一柄短匕。匕首锋利,是宫中用来切割果物的镶银短刃,体积小巧,可以藏在衣袍之内。

侍卫只提防他冲向廊下石栏坠楼自尽,却没有料到他早已私藏凶器。

冰凉的匕首握在掌心,他早已感受不到金属刺骨的寒意。

李世民尚且没有察觉异样,还想要抬手抚一抚他的鬓发:“乾儿……”

就在他伸手的刹那。

李承乾骤然上前一步。

银光骤然自衣袍下乍现!

“殿下!” 远处侍卫失声惊呼,拔腿就要冲过来。

李世民瞳孔骤缩,看见那一道寒光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下意识想要去夺下匕首。

“不要!”

可已经晚了。

李承乾没有刺向李世民。

他手腕一转,锋利的刀刃,直直对准自己的心口,用尽全身力气向前送进。

噗嗤 ——

锋刃撕裂锦缎,扎入皮肉。

没有痛呼。

十三世轮回,痛觉早已彻底泯灭。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钝重感,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鲜血瞬间浸透朱红色太子朝服,顺着衣料纹路汩汩往下流淌,滴落在白玉廊阶之上,点点猩红,在皎洁月光下刺目至极。

匕首大半没入胸膛。

李承乾身子微微一晃,却没有立刻倒下。

“承乾 ——!!”

李世民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疯一般扑上去,伸手死死抱住摇摇欲坠的少年。滚烫温热的鲜血瞬间沾满他的双手,浸透他的龙袍衣袖。

他颤抖着手想要按住伤口,可鲜血止不住地从指缝之间汹涌涌出。

“太医!传太医!!快来人!!” 李世民仰头朝着夜空嘶吼,声音破碎,满是绝望。

殿内听见动静的朝臣、内侍蜂拥冲出,整个麟德殿瞬间大乱。

侍卫冲上来想要扶住太子,却被李世民红着眼厉声喝退:“别碰他!都别过来!”

他半跪于染血玉阶之上,将李承乾紧紧搂在怀中。怀中少年胸口插着匕首,血色漫遍周身,脸色飞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微弱。

李承乾费力地抬起眼帘,视线已经开始涣散,他望着近在咫尺、满脸崩溃痛哭的李世民,嘴角依旧挂着那一抹淡淡的笑。

“父皇…… 不必传太医。” 他气息微弱,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李世民耳中,“这一世…… 你演的父慈子孝,已经比前面十三次,都要逼真了。”

“可终究…… 还是一场梦。”

“你以为…… 你改变了梦境,就能改变结局吗。”

鲜血不断从他唇角溢出,染红他的齿间。

李世民浑身剧烈颤抖,大颗大颗泪水砸落在李承乾苍白的脸颊上。天可汗,驰骋沙场平定天下,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帝王,此刻哭得像个无助之人。

“不是梦!乾儿,这不是梦!你撑住!朕会救你!朕一定能救你!不要离开朕!算父皇求你!”

他死死抱紧怀里的人,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把即将离去的性命强行留住。

李承乾目光朦胧,望向天上那一轮圆满明月。

“中秋月…… 倒是很圆。”

他轻轻吐出这句话。

握着匕首的手松了开来。

眼皮缓缓垂落。

手臂无力垂下。

胸膛之中,呼吸彻底断绝。

麟德殿外廊,玉阶染血。

喧嚣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遥远而模糊。

李世民抱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太子,跪坐在满地鲜血之中。

周遭所有人都不敢上前,只能呆呆看着这一幕。

圆月依旧高悬,清冷月光,静静笼罩住崩溃的帝王,和他怀中死去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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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设定是李承乾给李世民挡刀来着,后面想想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