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年关将近,宫里府里都开始忙碌起来,到处都透着过年的喜庆气。
东宫也不例外,挂灯笼,贴窗花,下人们忙里忙外,热闹得很。
李象最开心,天天围着宫人转,看他们挂灯笼、剪窗花,小脸上满是兴奋。
李承乾依旧淡淡的,却也没扫孩子的兴,偶尔会陪着李象剪两张窗花。
他手很巧,剪出来的兔子、老虎栩栩如生,李象宝贝得不行,到处跟人炫耀 “这是阿耶剪的”。
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李承乾的心情也会稍微好一点。
杜荷那边一直盯着魏王府,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李泰天天待在府里编书,偶尔进宫给李世民请安,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错处。
“殿下,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 杜荷有点疑惑,“魏王好像真的安分了。”
李承乾摇摇头:“不会。”
他太了解李泰了。
野心这种东西,一旦生了根,就不可能轻易消失。
现在越安静,说明后面的动静越大。
“再盯着。” 他淡淡道,“别松懈。”
“是。” 杜荷点点头。
虽然没发现什么,但殿下既然说了,肯定有道理。
他加派了人手,日夜盯着魏王府。
可李泰像是真的改邪归正了一样,一点破绽都没有。
时间长了,连杜荷都觉得,可能真是他们想多了。
只有李承乾,始终没放松警惕。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磨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设宴,宗室和重臣都参加。
李承乾带着苏妃和李象去了。
宴会上,李世民坐在主位,看着下面的子孙和大臣,心情不错。
他特意让李承乾坐在自己左下首,李泰坐在右下首,看似平等,实则更看重太子。
李泰脸上带着笑,一副恭顺的样子,时不时给李世民敬酒,说些吉祥话。
看起来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一派和睦。
席间,李泰还主动给李承乾敬酒:“兄长,以前弟弟不懂事,多有冒犯。这杯酒,弟弟给兄长赔罪。以后咱们兄弟和睦,一起辅佐父皇。”
李泰端着酒杯,姿态放得极低,脸上满是 “诚恳”,仿佛真的幡然醒悟、要与兄长冰释前嫌。
周围的宗室大臣都看了过来,纷纷点头称赞魏王知错能改、兄友弟恭。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更是面露欣慰,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敲打没有白费,两个儿子总算能和睦相处了。
所有人都等着太子举杯应和,成全这一段兄弟佳话。
李承乾却没动。
他坐在席位上,手里捏着银质酒杯,指尖冰凉。抬眼看向阶下的李泰,对方垂着眼,掩去了眼底的阴鸷,只露出恭顺的侧脸。
演戏演得倒是真。
李承乾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弟弟言重了。都是兄弟,谈不上冒犯不冒犯。”
他没举杯,也没说 “原谅”,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把话递了回去。既没撕破脸,也没顺着李泰的话往下接,软钉子碰得恰到好处。
李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掩饰过去,哈哈笑道:“兄长大度,是弟弟小家子气了。这杯酒,弟弟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倒显得他豁达,反倒衬得李承乾有些不近人情。
席间立刻有人打圆场,笑着说 “兄弟和睦,乃社稷之福”,气氛又热络起来。
李世民却皱了皱眉。
他觉得承乾有点太不近人情了,青雀都主动低头了,他却连杯酒都不肯喝。可转念一想,以前确实是青雀闹得过分,承乾心里有气也正常,便没多说什么,只打了个哈哈,把这事揭了过去。
李承乾全程神色平静,该吃吃,该喝喝,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李泰这副样子,只会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狗急了才会跳墙。李泰越是表现得温顺无害,背地里的算计就越狠。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象。小家伙正捧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碎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殿中的舞姬,浑然不觉周遭的暗流涌动。
李承乾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无论李泰玩什么花样,别伤到孩子就好。
他悄悄伸手,握住了儿子软乎乎的小手。
李象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把手里咬了一半的桂花糕递过来:“阿耶,甜!你吃!”
“阿耶不吃,象儿吃。” 李承乾揉了揉他的头,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柔和。
苏妃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的互动,眼底露出一丝欣慰。
只要殿下和象儿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宴会散时,已是深夜。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李泰特意走过来,笑着跟李承乾道别:“兄长,雪天路滑,慢些走。过几日弟弟再去东宫看你和象儿。”
“不必了。” 李承乾淡淡道,“东宫简陋,怕委屈了弟弟。”
“兄长说的哪里话。” 李泰笑得温和,“都是自家兄弟,谈什么委屈。”
李承乾没再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扶着苏妃,抱着李象,上了东宫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李泰黏在车身上的、阴鸷的目光。
“殿下,魏王今天好像真的挺有诚意的。” 苏妃小声道,“会不会是真的想通了?”
“不会。” 李承乾语气平静,“他的性子,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最近东宫加强守卫,尤其是象儿的偏殿,多派两个人守着。”
“啊?好,臣妾记住了。” 苏妃心里一紧,连忙应下。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殿下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马车碾过积雪,辘辘驶向东宫。
李承乾抱着熟睡的李象,指尖轻轻划过孩子软乎乎的脸颊。
他只想让孩子平平安安的。
但愿李泰的手段,别冲着孩子来。
他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若是李泰真敢动李象……
那他不介意,在死之前,先送李泰一程。
回到东宫,安置好李象和苏妃,李承乾没立刻睡。
他让李安把杜荷叫来,叮嘱道:“今夜雪大,让值守的人都精神点。尤其是库房和偏殿方向,多巡逻几遍。”
“殿下是担心魏王今晚动手?” 杜荷立刻绷紧了神经。
“不确定。” 李承乾摇摇头,“小心点总没错。”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杜荷立刻退了下去。
李承乾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寒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望着魏王府的方向,静静站了好一会儿。
希望是他想多了。
可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关上窗,转身回到榻边坐下。
脚踝的酸沉感还在,火烧火燎的热度从皮肤下透出来 —— 是下午烤火时不小心烫到的,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应该是起了水泡。
他低头看了看,裤脚撩起来,脚踝处果然红了一大片,两个亮晶晶的水泡鼓着,看着骇人。
可他真的一点都不疼。
只有温热的、发胀的触感,像揣了个暖炉。
李承乾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水泡。
软软的,还是不疼。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受伤了都要靠眼睛去看。
真是…… 越来越没意思了。
他放下裤脚,遮住了骇人的伤口,吹灭烛火,躺了下去。
睡吧。
不管明天有什么风浪,醒了再说。
三更天,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东宫偏殿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喊:“走水了!走水了!”
紧接着,铜锣声、惊呼声、脚步声,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李承乾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坐起身,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焦糊味,混着雪水的湿气,往寝殿里钻。
“殿下!不好了!偏殿走水了!” 李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风太大,火借着风势,烧得特别快!”
李承乾心里一沉。
偏殿。
李象今天下午闹着说偏殿窗边看雪清楚,非要睡在偏殿,苏妃拗不过他,便依了孩子,只留了两个嬷嬷陪着。
“象儿!”
李承乾掀开被子,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赤着脚就往外冲。
“殿下!您披件衣服!鞋!穿上鞋啊!” 李安在后面追着喊,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承乾像是没听见,脚步飞快地往偏殿跑。
雪地上冰凉刺骨,石子硌在脚底,划破了皮肤,他却毫无知觉。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李象还在里面。
跑到偏殿外,火势已经大得吓人。
熊熊烈焰舔舐着木质的殿宇,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风助火势,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里,夹杂着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嬷嬷们的咳嗽声。
“殿下!您不能进去!火太大了!” 侍卫们拦在前面,急得满头大汗,“已经派人去打水了!再等等!再等等就能救小皇孙出来了!”
“等不了。” 李承乾声音很冷,一把推开拦路的侍卫,“里面是我儿子。”
他看着冲天的火光,眼神异常平静。
没有害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 “果然来了” 的了然。
李泰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狠。
直接放火烧东宫。
倒是干脆。
“殿下!” 杜荷冲过来,浑身是雪,“您别进去!太危险了!我去!我进去救小皇孙!”
“不必。” 李承乾抬手拦住他,“你进去也没用。我自己的儿子,我去救。”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里面 “轰隆” 一声,像是房梁烧断了一根。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李承乾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再也没犹豫,扯过旁边侍卫手里浇了水的湿布,往脸上一蒙,低头就冲进了火海。
“殿下!!”
杜荷和李安同时惊呼,想拦都拦不住。
火舌瞬间就吞没了青年单薄的身影。
冲进殿内的瞬间,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震得耳膜发疼。火星溅在脸上、手上,烧穿了衣料,灼在皮肤上。
李承乾却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热,很热,像钻进了一个巨大的火炉里。
他眯着眼,凭借记忆往内室走。
“象儿?象儿你在哪?”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烟火吞没。
“阿…… 阿耶……”
微弱的哭腔从角落里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吓坏了。
李承乾立刻循声走过去。
内室的床榻已经烧起来了,李象缩在墙角,被两个嬷嬷护在身下。两个嬷嬷都已经晕了过去,后背烧得焦黑,却依旧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象儿。”
李承乾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阿耶!” 李象看见他,哇的一声哭出来,伸出小手扑进他怀里,“我怕!”
“别怕,阿耶来了。” 李承乾把孩子抱起来,用湿布捂住他的口鼻,“阿耶带你出去。”
他站起身,想往门口走,抬头却发现,刚才进来的路已经被烧断的房梁挡住了。
熊熊烈火封住了出口,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阿耶……” 李象搂着他的脖子,吓得浑身发抖。
“没事。” 李承乾拍了拍儿子的背,语气异常平静。
他环顾四周,看到侧面的窗户还没完全烧起来,只是窗框已经燃了,缝隙不大,大人肯定出不去,但孩子可以。
他快步走过去,试了试窗框的温度。
滚烫。
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徒手抓住燃烧的窗框,用力一掰。
“咔嚓” 一声,烧焦的木头被他掰断了两根,露出一个半大的口子,刚好够一个孩子钻出去。
手上的皮肤被烧焦,发出滋滋的声响,血肉模糊。
李承乾看都没看一眼。
他把李象抱到窗边,轻声道:“象儿,闭上眼睛,阿耶送你出去。外面有叔叔接你,别怕。”
“阿耶不一起走吗?” 李象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阿耶随后就来。” 李承乾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象儿乖,出去了就别回头,知道吗?”
“…… 嗯。” 李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双手托住孩子的腰,用力往外一送。
“杜荷!接住!”
他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窗外的杜荷早就守在那里了,见状立刻伸出胳膊,稳稳地把孩子接在了怀里。
“小皇孙!小皇孙您没事吧?” 杜荷急着检查孩子的情况,见只是吓着了,没受什么伤,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身后 “轰隆” 一声巨响。
他猛地回头。
正殿的主梁,彻底烧断了。
巨大的房梁带着熊熊烈火,狠狠砸了下来,正好堵死了窗口,也砸在了刚才李承乾站着的地方。
火星四溅,浓烟更盛。
“殿下!!”
杜荷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冲过去,想扒开废墟,却被滚烫的木梁烫得缩回手。
“殿下!!您回答我!殿下!!”
他嘶声喊着,回应他的,只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火,越来越大了。
整座偏殿,都陷入了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