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怀远,建昭十九年冬至,你究竟替顾怀章收了什么药?”
刑部审讯室内,姜云窈将一张旧药签拍在桌上。
姜怀远原本低着头,听见这句话,猛地抬起了眼。
待看清纸上的签名,他脸色瞬间白了。
“云窈,这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太医院旧档。”
姜云窈坐下,冷冷看着他。
“同年冬至,太医院一共配了两份封锁药。”
“一份原本送去瑞王府,被我母亲换走。”
“另一份送进永宁侯府。”
她指着药签最下方。
“签收人,姜怀远。”
“侯爷,这是你的字吧?”
姜怀远嘴唇颤抖。
“是。”
“药呢?”
“早就没了。”
“怎么没的?”
姜怀远低下头。
“清杳……清杳拿走了。”
姜云窈冷笑。
“又是我母亲?”
“怎么什么事到了侯爷嘴里,最后都是她一个人做的?”
姜怀远急忙抬头。
“我没有骗你!”
“那就说清楚。”
姜云窈盯着他。
“那份药到底给谁准备的?”
姜怀远沉默了。
一旁的卫凌川将刀往桌上一放。
“姜侯爷,王妃已经问了三遍。”
“您是想自己说,还是等三司大人亲自来审?”
姜怀远咬紧牙关。
许久,他终于低声道:
“那药……原本是给你的。”
姜云窈的手指骤然收紧。
“给我?”
姜怀远不敢看她。
“顾怀章说,清杳已经承药三年,寒根藤在她身上耗损太重,往后未必还能继续承药。”
“若第三年封锁不成,便要另找一人补上。”
姜云窈缓缓站起身。
“所以你们选了我?”
姜怀远急忙摇头。
“不是我选的!”
“是严述!”
“他说你是孟清杳的亲生女儿,血脉相承,最适合做备用引!”
姜云窈盯着他。
“你答应了?”
姜怀远没有回答。
姜云窈忽然笑了。
“姜怀远。”
“我母亲当年替我签了承药书。”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也是为了保住我的命。”
“可三年后,他们把药送来,你竟然亲自签收?”
姜怀远眼眶通红。
“云窈,我也是被逼的!”
“顾怀章说,只是让你服一点引药,不会要命。”
“等药性入体,便能暂时替你母亲分担寒根余毒。”
“我那时候……”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姜怀远脸上。
姜云窈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你那时候,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姜怀远捂着脸,眼泪滚落。
“我真的没想害你!”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喝?”
姜怀远愣住。
姜云窈看着他。
“他们说喝了不会要命,你怎么不喝?”
“非得让我一个几岁的孩子去喝?”
姜怀远张着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云窈收回手。
“药后来去了哪里?”
姜怀远声音发颤。
“清杳发现了。”
“她从宫里回来那晚,见我收了药,问我给谁用。”
“我没敢说。”
姜云窈冷声道:“然后呢?”
姜怀远闭上眼。
“她自己打开了药盒。”
“看见里面的药签后,她气得浑身发抖。”
“她问我,姜怀远,你是不是要把女儿也送进去?”
说到这里,姜怀远的声音哽住了。
“我说只是少量引药,不会有事。”
“清杳当时便将药碗摔了。”
“她还说……”
姜云窈盯着他。
“说什么?”
姜怀远低声道:
“她说,若我还认她这个妻子,还认你这个女儿,就把送药的人赶出去。”
“从今往后,谁敢碰窈窈一根头发,她便跟谁拼命。”
姜云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枚银锁。
背面刻着两个字。
窈窈。
母亲连临死前,都想着给她留条活路。
可她的亲生父亲,却亲手接下了送给她的毒药。
姜云窈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那碗药摔了之后呢?”
姜怀远一怔。
“摔了之后……”
“药渣呢?”
“清杳收走了。”
“药盒呢?”
“也被她拿走了。”
姜云窈看着他。
“侯爷,你既然说没想害我,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送药的人回去以后,你是怎么向顾怀章交代的?”
姜怀远猛地僵住。
姜云窈眼神一冷。
“看来你还有事没说。”
“当年还有一份回执。”
姜怀远终于低下头。
“顾怀章派人来取过。”
姜云窈皱眉。
“什么回执?”
“验引回执。”
姜云窈的脸色瞬间沉了。
她早在镇命盘黄绢上见过自己的名字。
孟氏女,姜云窈。
血脉承药,可作备用引。
可名单只写着她能够承药,并未说明究竟有没有验过她的血。
如今姜怀远提到了验引回执。
姜云窈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你们验过我的血?”
姜怀远急忙道:“没有!”
姜云窈盯着他。
“看着我说。”
姜怀远抬头。
两人对视片刻,他终于败下阵来。
“验过一次。”
姜云窈的指尖缓缓攥紧。
“什么时候?”
“你五岁那年。”
“五岁?”
“那年你生了场病,发热三日。”
姜怀远低声道:“府里请了大夫,说要取一点指尖血验药。”
“我以为只是寻常诊病……”
“哪个大夫?”
姜怀远不敢回答。
姜云窈冷声道:“严青?”
姜怀远猛地抬头。
这个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姜云窈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严述早就验过我的血。”
“所以才敢把我的名字写进备用引名单。”
姜怀远连忙解释。
“云窈,我当时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后来清杳发现,大发雷霆。”
“她把那个大夫赶了出去,还与我大吵一架。”
姜云窈问:“你记得她说了什么吗?”
姜怀远眼眶通红。
“她说……”
“姜怀远,你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还配做什么父亲?”
姜云窈沉默了。
原来这句话,母亲早就替她问过。
可惜姜怀远从未听进去。
姜云窈转身。
“卫凌川。”
“属下在。”
“把今日供词全部记下来。”
“尤其是建昭十九年冬至第二份封锁药,以及五岁取血的事。”
“让姜怀远画押。”
卫凌川立刻应声。
姜怀远急忙站起来。
“云窈!”
姜云窈没有回头。
“你还要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你能不能念在我是你父亲的份上……”
“姜怀远。”
姜云窈打断他。
“你知道我娘死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吗?”
姜怀远怔住。
“是我。”
“她怕自己死了以后,再没人护着我。”
姜云窈缓缓转头。
“她那时候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拼了命想保护的女儿,早就被亲生父亲交出去验过血。”
姜怀远的脸色彻底灰败。
姜云窈没有再看他。
“带下去。”
回到瑞王府时,萧承砚刚服完药。
姜云窈走进主屋,他便察觉她情绪不对。
“问出来了?”
姜云窈点头。
“嗯。”
“第二份药给谁的?”
姜云窈在榻边坐下。
“给我的。”
萧承砚手中的书猛地合上。
“什么?”
姜云窈将姜怀远的供词递给他。
萧承砚越看,脸色越沉。
“他竟然亲自收了给你的毒药?”
“是。”
“还有我五岁那年,严青曾进侯府取过我的血。”
萧承砚猛地抬头。
“你以前中过引药?”
姜云窈摇头。
“暂时没有证据证明我服过。”
“但严述手里,很可能存着我当年的血样。”
萧承砚将供词放下,眼底压着怒火。
“这件事,为什么从前没人告诉你?”
姜云窈笑了笑。
“因为我娘发现后,把他们赶走了。”
“她大概以为,只要自己承药,就能让我平安长大。”
萧承砚看着她。
“窈窈。”
姜云窈抬头。
他握住她的手。
“往后谁再敢碰你,本王绝不会放过。”
姜云窈轻声道:“王爷,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萧承砚皱眉。
“本王说认真的。”
“我也说认真的。”
姜云窈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第三道解方才试了一日,你若再动怒,我就让舅舅给你加针。”
萧承砚无奈。
“本王连生气都不成了?”
“不成。”
“那王妃替本王生?”
姜云窈终于笑了。
“这个可以。”
萧承砚握紧她的手,低声道:
“姜云窈,你不用在本王面前强撑。”
姜云窈的笑意微微一顿。
“我知道你难过。”
萧承砚看着她。
“母亲拼命护你,父亲却一次次将你推入险境。”
“换作谁,都会难过。”
姜云窈低下头。
许久,她才轻声道:
“王爷,我只是觉得,我娘当年一定很孤单。”
萧承砚没有说话。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以后不会了。”
姜云窈靠着他,慢慢闭上眼。
片刻后,门外传来孟知行的声音。
“窈窈。”
姜云窈坐直身子。
“舅舅,进来吧。”
孟知行拿着一册旧脉案走进来。
“我刚看过你五岁那年的平安脉。”
姜云窈立刻抬头。
“怎么样?”
孟知行将脉案放在案上。
“你当年确实发热三日。”
“但你娘后来在脉案旁添过一句话。”
姜云窈接过。
那是母亲熟悉的笔迹。
窈窈曾遭人私取指血,幸未入药。
此后须防严氏再取。
姜云窈指尖微颤。
孟知行道:“你娘当年便知道那次取血不对。”
“她没有让你继续服药,还亲自给你调养了一个月。”
萧承砚沉声问:“那血样后来去了哪里?”
孟知行摇头。
“脉案上没有写。”
姜云窈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舅舅,镇命盘里的黄绢名单,是不是盖着严述的印?”
“是。”
“名单上既然写我可以作备用引,便说明他们已经验过血。”
孟知行点头。
“不错。”
姜云窈缓缓站起。
“那份验引记录,必定曾经入过钦天监药局。”
萧承砚看向她。
“你想去查?”
姜云窈摇头。
“严述就在御前内牢。”
“这一次,我不去翻旧库。”
“直接问他。”
话音刚落,卫凌川匆匆进门。
“王妃!”
姜云窈抬头。
“何事?”
卫凌川脸色凝重。
“御前内牢传来消息。”
“严述听说姜怀远招供,竟主动要求见您。”
姜云窈眼神一沉。
“他说什么?”
卫凌川递来一张纸。
“他说,王妃若想知道五岁那年被取走的血去了哪里,就带孟清杳留下的银锁去见他。”
萧承砚脸色骤冷。
“他还敢打银锁的主意?”
姜云窈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向纸条。
最下面,还有严述亲笔添上的一句话。
孟氏女五岁验引,药血已成。
姜云窈的手指猛地收紧。
卫凌川低声道:
“王妃,严述还说……”
“当年取走的那份血,他一直没有毁。”
“如今,那份血就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