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纯金银行卡停在掉漆的搪瓷缸旁边。
碎钻在白炽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光斑打在贺景庭的鼻梁上。
他的视线在金卡上停了半秒。
左手翻动案卷的动作没停,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长河靠在硬木椅背上。
左手大拇指有节奏地拨动着紫檀佛珠。
木珠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看着贺景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嘴角往上扯了扯。
林长河从银灰色西装的内兜里,又摸出一份文件。
对折的A4纸,边缘很锋利。
他把文件展开,压在金卡旁边。
“这是一份离岸空壳公司的股权代持协议。”
林长河语气平缓,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
“贺主任,那块五千亩的物流地皮,你不用走招拍挂。”
他屈起食指,在协议上敲了两下。
“以‘市委特批高新物流配套’的名义,直接发个红头文件批给我。”
“长河集团包揽新区所有的货运中转。”
林长河身子往前探了探。
一股淡淡的高级沉香味飘过办公桌。
“这卡里,是长河物流百分之十干股的分红预付。”
他指着那张金卡。
“五千万。”
“不记名,走的是开曼群岛的账户。随时可以在海外结汇洗白。”
这是顶级资本最隐秘的输送方式。
没有现金过手。
没有国内银行的转账流水。
查不到源头,也追踪不到去向。
就算省纪委把苍海市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出这张卡和贺景庭有半点关系。
林长河吃定了这个年轻人。
没人能拒绝这种绝对安全的天文数字。
贺景庭的手指按在案卷上。
他没去碰那张金卡,也没看那份股权协议。
他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放下。
笔杆在玻璃台板上滚了半圈,停住。
贺景庭抬起头,看着林长河。
他右手伸进白衬衫的左胸口袋。
手指夹出一个黑色的长条状物体。
一支索尼录音笔。
林长河拨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
目光死死钉在那支录音笔上。
笔头顶端,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正在匀速闪烁。
一明。
一暗。
贺景庭大拇指按在停止键上。
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红色的指示灯熄灭。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
“林董。”
贺景庭把录音笔放在那张金卡旁边。
黑色的塑料外壳和刺眼的金光挨在一起。
“您的投资意向和‘特定需求’,我已经完整记录了。”
他声音冷硬,咬字很重。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章。”
“涉及公共基础设施的大型地块出让,必须采取公开招标。”
贺景庭拿过那份股权代持协议,直接推回林长河手边。
“我不能批。”
贺景庭端起那个搪瓷缸。
喝了一口温水。
“另外。”
他放下杯子。
“根据《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关于防治利益输送的规定。”
贺景庭看着林长河发僵的脸。
“您刚才提供的这段音频。”
“我会作为长河集团参与新区招投标资格审查的补充附件。”
“同步上传到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内网公示系统。”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走一个普通的审批流程。
“作为长河集团涉嫌‘不正当竞争及违规承诺’的备案核查资料。”
林长河手里的紫檀佛珠彻底停住了。
他那张一直挂着上位者从容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支黑色的录音笔。
他纵横临江省商界几十年。
见过要价更高的,见过当面拒绝事后找白手套拿钱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
有人会把首富的私下贿赂,直接录下来。
甚至还要光明正大地挂到政府内网上公开!
这等于是把长河集团的底裤扒下来,挂在全省的城门楼子上示众。
一旦录音上传。
长河集团不仅在临港新区拿不到地。
全省所有的大型政府项目,都会因为这个“行贿未遂”的案底,把他们拉入黑名单。
林长河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胸膛在银灰色西装下剧烈起伏。
他猛地站起身。
大腿撞在办公桌边缘,震得桌上的搪瓷缸里水花溅出。
几滴水落在他的皮鞋面上。
他伸出手指,指着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贺景庭。
手指有些发抖。
“贺景庭。”
林长河压低声音,嗓子里像卡了口老痰,又哑又狠。
“你以为靠个破录音笔,就能在临江省横着走?”
他咬着后槽牙。
“规矩是死的,但省里的水,可是深得很。”
林长河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把这块地卡死,把长河集团拒之门外。”
“你真以为你那套合规把戏,能抗住省里那些真菩萨的怒火?”
他冷笑一声。
“年轻人。”
“你这路,走窄了。”
说完。
林长河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张金卡和股权协议。
动作太猛,带翻了录音笔。
录音笔掉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伸手抓住黄铜门把手。
用力拉开。
“砰!”
实木大门被他狠狠摔上。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墙上的石灰被震落了一点,掉在门槛上。
林长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急促的皮鞋声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
贺景庭弯腰。
捡起掉在地毯上的录音笔。
吹了吹上面的灰。
他没去管林长河的威胁。
把录音笔的数据线插进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
“滴”的一声。
电脑读取了音频文件。
他点开政务内网的上传界面。
把刚才的录音文件拖进了附件栏。
鼠标点击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
“上传成功。进入公示库。”
贺景庭拔下数据线。
把录音笔放回衬衫口袋。
端起搪瓷缸喝了最后一口水。
水全凉了。
他拉过那份平水县水库的卷宗。
重新拿起红蓝铅笔。
在纸上划下一道红线。
省里的水深不深,他不管。
他只管这案卷上的账,平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