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玉棺盖摩擦玉身的声响干涩刺耳,像是千年前凝固的沉寂被强行撕裂。
漆黑的玉屑顺着棺沿簌簌掉落,那道缝隙越撑越宽,苍茫厚重的气息顺着缺口翻涌上来,裹挟着无尽古老符韵,压得周遭寒雾瞬间凝固。
苏榭胸口一闷,体内流转的符力都滞涩半分,识海之中,食符轻轻震颤,自发亮起一层淡金色护罩,替他抵御这股扑面而来的威压。
老奎攥紧短刀,刀身微微嗡鸣,他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喉间发紧:“这气息……不是那些骨傀可比,是活着的符道大能!”
不,又不算活。
苏榭凝神探查,以食符感知穿透玉棺缝隙。棺内并没有鲜活气血,可那股符力却生生不息,仿佛本身就与这黑玉棺、这片符冢融为一体,是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奇异状态。
黑玉棺盖继续向侧面滑移,大半棺内景象显露出来。
棺中躺着一道青衫人影。
衣袍历经千年岁月,却没有腐朽破败,只是色泽暗沉,衣袂上绣着繁复连绵的星罗符纹,那些符文此刻正在缓缓流转微光。
这人面容清瘦,眉眼紧闭,肤色带着玉石般的冷白,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掌心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玉符。
最让人惊心的是,他周身缠绕无数细细的符丝,万千符丝一头扎根在他四肢百骸,另一头延伸出去,穿过棺壁,连接石台四周林立的白骨脊椎。
那些沉睡的骨符傀,全部依靠棺中之人的符丝供养!
“原来如此。”
苏榭心中恍然,“方才那具骨傀能不断重生,根源便是棺内之人,以自身符道本源,维系所有骨符内核。他是整座符冢的中枢。”
青衫人双目依旧闭合,可声音却凭空响起,仿佛直接响在两人识海之中,低沉悠远,带着千年尘封的沙哑:
“闯入符冢……何人?”
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直撞识海,老奎只觉得脑袋一阵刺痛,闷哼一声,抬手按住眉心。
苏榭稳住心神,掌心食符微微转动,金色符纹在眼底一闪,抵挡识海冲击,开口应答:“晚辈苏榭,路过古墟,误闯此地。”
“苏榭……食符一脉。”
青衫人睫毛微微颤动,依旧没有睁眼,“我能嗅到你身上独有的食符气息。没想到时隔千年,食符道还有传人留存于世。”
苏榭心头一动:“前辈认得食符一脉?”
“当年,食符祖师与我有过一面之缘。”
*青衫人缓缓说道,“我名玄玑,千年前,乃是这一方地界的符道镇守。当年大灾降临,天地符道崩乱,我自知无法渡过劫难,便修建这座符冢,以身做阵,炼制骨符卫,守着一件东西。”
玄玑顿了顿,目光依旧闭着,可感知牢牢锁死苏榭二人:“你们既然来了,是想要取走我棺中所藏?”
“并无强夺之意。”苏榭缓缓摇头,“只是方才骨符傀主动出手,我们被迫应战,一路寻到此处。
若是前辈不愿被打扰,我们转身离开便是。”
他没有贸然出手,玄玑这等千年符道遗留的存在,深浅难测。
一旦开战,整片符冢的骨符大军全部唤醒,他和老奎很难全身而退。
玄玑沉默片刻,棺内万千符丝轻轻波动,石台四周林立的白骨,骨面上的符纹明暗闪烁,那些沉睡的骨傀,已经隐隐有苏醒的征兆。
“想走,晚了。”
玄玑淡淡道,“符冢大阵一旦被外人触动,阵法便已经激活。所有闯入者,要么留下,要么死。”
老奎脸色一变:“前辈!我们并无恶意!”
“善意,在符冢之中毫无用处。”玄玑终于缓缓掀开眼皮。
一双眼眸,没有瞳仁,整片眼窝是纯粹的琉璃墨色,里面流转着万千旋转的微型符阵。
“我以身化阵,镇守的,是一枚灾符。千年前天地灾变催生的灾符,一旦脱离镇压,会引动大地灾厄,千里化为焦土。
当年我耗尽修为,将灾符封在我的识海玉符之内,依靠整座符冢源源不断的骨符之力持续压制。”
苏榭瞳孔骤缩。
灾符!
他在食符古籍之中读到过记载,天地异变时自然诞生的灾符,不属于任何人炼制,自带毁灭之力,一旦失控,便是一场浩劫。
难怪玄玑不惜身死化阵,建造这符冢镇压。
“方才你打碎我的骨符护卫,大阵受损,压制灾符的力量已经减弱。
灾符的力量正在苏醒,它想要夺舍,借外人躯体出世。”
玄玑缓缓坐起身,青衫随动作轻动,万千符丝跟着拉扯震颤,“如今有两条路摆在你们面前。
其一,留在符冢,化作新的骨符卫,帮我继续镇守灾符;其二,被灾符吞噬神魂,沦为灾符的养料。”
老奎握紧短刀,气息紧绷:“两条路,全是死路!”
“不然呢?”玄玑平静道,“灾符出世,方圆万里生灵尽数覆灭。
牺牲两人,换取万千生灵存活,这笔账,符道之人都会算。”
苏榭低头沉思,目光落在玄玑掌心那枚圆形玉符上。
玉符之内,一团翻滚的暗红色雾状符文不停冲撞玉壁,每一次撞击,玉符就震颤一分,正是那枚灾符。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开口问道:“前辈,灾符是天地自生,寻常符箓只能封印,无法消解。
但是我食符一脉,可以吞纳万符,炼化符力。
若是我出手,能否将灾符吞入食符之中,慢慢消融?”
玄玑墨色琉璃眼看向苏榭,带着一丝惊疑:“食符吞纳万符,我知晓。
可灾符乃是天地灾气凝聚,狂暴无度,里面蕴藏无尽毁灭怨念。
寻常食符一旦接触,瞬间就会被灾符侵蚀,连你的神魂一同被吞噬。千年之前,食符祖师都不敢触碰灾符。你有把握?”
“没有十足把握,但这是唯一不用牺牲你我,也不用唤醒骨傀大战的办法。”
苏榭抬掌,掌心那枚刚刚炼化骨符所得的食符缓缓升起,金色符盘缓缓旋转,“若是强行开战,一旦你我交手失控,玉符破碎,灾符直接脱困,一切就再也无法挽回。”
玄玑沉默许久,棺中符丝起伏不定,周遭无数白骨的符纹忽亮忽暗。
“你说得没错。”玄玑缓缓点头,“若是硬战,大阵不稳,灾符极有可能破封。
但我不能直接把玉符交给你。我要先试一试你的食符,看你能不能扛住灾符侵蚀。”
话音落下,玄玑抬手,指尖一道纤细符丝飞出,连接掌心玉符。
咔嚓一声轻响,玉符表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一缕暗红色灾符气息顺着符丝飘出,化作一缕扭动的符蛇,直扑苏榭面门!
这一缕灾气刚一靠近,苏榭就感受到刺骨的毁灭寒意,脑海之中无数负面幻象翻涌,大地崩裂、生灵哀嚎的画面一瞬间涌入识海。
老奎大喊:“小心!”
苏榭心神一凝,立刻催动食符。金色符盘在身前展开,涡纹转动,迎向那道暗红色灾符气息。
滋滋——
金色符火与暗红色灾气碰撞,刺耳的腐蚀声瞬间响起。灾符之气疯狂啃噬食符的金色纹路,短短片刻,食符边缘就被侵蚀出大片灰暗斑点。
苏榭只觉得一股狂暴力量顺着食符反向冲进自身经脉,浑身筋骨如同被烈火灼烧,识海阵阵刺痛。
他咬紧牙关,调动食符本源,一边阻挡灾气侵蚀,一边尝试拆解这一缕灾符的结构。
食符的奥妙,在于解析符之根本。
别的符箓只会对抗、封印,唯有食符,能看透符文本源。
片刻之后,苏榭眼前一亮。灾符看似狂暴无序,实则也是一套天然符阵,只是这套符阵以灾厄、毁灭为根基。
“找到了!”
苏榭心念一动,食符涡纹骤然改变运转方式,不再硬扛吞噬,转而拆分灾符纹路。
那一缕暗红色灾蛇瞬间被金色符丝切割,一点点拆解开来,毁灭怨气被食符之火焚烧净化,剩下纯粹的天地符力被食符吸纳。
短短数息,那一缕灾符气息,被彻底炼化。
苏榭收回食符,掌心的符纸上面,多出一丝暗红细纹,好在被金色符纹牢牢锁住,没有继续蔓延。
他额头已经布满冷汗,气息微微急促。
玄玑静静看着这一幕,琉璃般的墨色眼眸之中,掠过一丝震撼。
“想不到,食符一脉,竟然真的做到了这一步。当年食符祖师都说灾符不可炼化,你居然能拆解灾符本源。”
玄玑缓缓道,“你确实有资格尝试。但记住,完整的灾符力量,比方才这一缕,强上万倍。
一旦失败,你会瞬间被灾符夺魂,到时候,我只能唤醒全部骨符卫斩杀你,防止灾符出逃。”
苏榭郑重点头:“我明白风险。”
玄玑抬手,石台四周万千符丝缓缓收回黑玉棺内。
那些林立白骨上的符纹慢慢黯淡下去,骨傀重新沉寂,暂时不会苏醒。
“我会松开玉符封印的禁锢,将灾符引渡到你的食符之中。
过程之中,我会帮你稳住灾符的暴动。一旦你察觉无法压制,立刻告知我,我会立刻重封锁链。”
玄玑抬起双手,掌心玉符悬浮升空,暗红色的灾符在玉符内部疯狂翻滚嘶吼,“准备好了吗?”
苏榭深吸一口气,双手托住食符,金色符盘全力舒展,符香弥漫整个地底石台。
“准备好了。”
玄玑指尖万千符纹同时亮起,玉符表面的封印锁链缓缓松开。
沉闷的咆哮从玉符内部爆发,一团庞大无边的暗红色符云冲破玉符束缚,扑面而来,无尽灾厄气息席卷整座符冢,大地剧烈震颤,石台裂纹不断蔓延。
灾符,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