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落下来,平安县码头的血腥味被江风吹散了大半。
周通带着五百名骑兵,连夜将那十几名从木桶里救出来的孩子逐一送回各自的家中。
平安县城和周边的陈家村、李家村、云阳县各处村落全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被抢走骨肉的农户原本以为孩子早就没命了,如今见到孩子全须全尾地被送了回来,整个县城顿时炸开了锅。
辰时刚过,县令府邸门前的长街上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成百上千的乡民扶老携幼涌了过来,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提着刚下的鸡蛋、自家腌的咸菜干,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人群前头,几个刚找回孩子的年轻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府门前的石阶下,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陈青天!陈大将军啊!”
“多谢陈大人救了我家铁蛋的命,大恩大德,我们全家下辈子当牛做马也报不完啊!”
哭喊声、道谢声连成一片,长街两侧的百姓接二连三跪倒在地,整条街上跪倒了数千人。
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陈珏换了一身洗得干净的便服,从门内走了出来。
看到门外跪满的长街,陈珏快步走下石阶,伸手扶起最前头的老人。
“都站起来,别跪着。”
陈珏声音不大,但带着沉稳的力道,让嘈杂的街面渐渐安静下来。
“昨天我就和大家说过,在平安县地界上,人人平等,我不兴跪拜那一套规矩,以后谁也不准随便下跪。”
一名老汉擦着眼泪,把竹篮子往前递了递:“青天大老爷,家里穷,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这十几个红皮鸡蛋您务必收下,给您补补身子。”
陈珏伸手把篮子推了回去,脸上带着笑意。
“老人家,鸡蛋拿回去煮给孩子吃,这批孩子失了血,身子骨虚弱,正需要荤腥补底子。”
陈珏转头看向身后的周通,吩咐道:
“去把昨天查封的码头粮库打开,在城东和城西各设两个放粮点。”
“凡是这次受难的孩子家里,每户领三袋精米、十斤细面、五两白银。城里其他断粮的穷苦户,凭户籍每人领半袋白米,先吃饱肚子再说。”
周通咧开大嘴,扯着大嗓门抱拳应道:“诺!属下这就带弟兄们去扛粮发米!”
围在门外的百姓听见这话,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许多汉子抹着眼泪拼命拱手,陈珏在民间的声名,在这一刻彻底传遍了平安县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官道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号角声。
马蹄声在清晨的地面上不断回响,几十骑身穿大胤兵部制式皮甲的快马沿着黄江驰道疾驰而来。
后面跟着整整四十辆四轮重型大车,拉车的健马口鼻喷着热气,车轮深陷在泥土里,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运粮的队伍和街上的百姓纷纷避让到道路两侧。
领头的押运千夫长翻身下马,身上风尘仆仆,快步跑到陈珏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盖着兵部大印的文书。
“末将参见陈都督!”
“奉大将军魏殇与陛下旨意,八百里加急调拨的第一批军械黑曜玄铁共计三万斤,现已全数押抵平安县校场,请都督验收入库!”
陈珏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一路辛苦了,带弟兄们去偏厅喝茶歇息,领赏银吃酒去吧。”
千夫长站起身,打量着四周站立得笔直、手按长刀的守城军卒,心中暗暗吃惊。
这些守军个个气血旺盛,站姿严整,全然不比皇城的大内禁军差,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边陲县城,竟然养着这等精悍的人马。
千夫长不敢多看,恭敬行礼后带着手下退了下去。
陈珏转过身,大步走回府邸后院。
院子深处的空地上,原本的几间偏房已经被拆除,改造成了一座宽敞的大工坊。
父亲陈启山耳朵上夹着一根炭笔,手里拿着一把厚重的木工刨子,正在推平一块坚硬的枣木板。
木花顺着刨刀翻滚落了一地,空气里全是木料的香气。
“爹,手里的活先停一停,带您看个稀罕东西。”陈珏走进工坊,笑着开口。
陈启山头也不抬,手里的刨子继续往前推:“什么稀罕东西?你小子别耽误我干活,你娘昨晚念叨着后厨的案板裂了缝,我正赶着给她做个新的厚案板。”
陈珏走上前,一把拉住老爹的胳膊,直接将他往府门外的校场拽。
“案板随时能做,朝廷送来的几万斤黑曜玄铁到了,这可是上好的家伙什。”
陈启山听到玄铁两个字,手里的木刨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快步跟着陈珏来到校场后营,四十辆大车整整齐齐排开,黑漆漆的玄铁块堆得老高,表面泛着幽暗的寒光。
陈启山快步走上前,伸出粗糙的老手,在铁块表面反复摸索。
他又掏出腰间的小铁锤,对着一块黑铁轻轻敲了一下。
铛的一声,声音清脆悠长,余音久久不散。
“好料子!”陈启山眼睛发亮,嘴唇都在哆嗦:“质地细密,分量够沉,这东西只要敲打得当,做出来的刀枪韧性极好,寻常兵器碰上去就得崩口。”
陈启山转过头,狐疑地盯着陈珏:“你小子老实交代,朝廷怎么肯给你送这么多金贵铁料?你不会是把哪个府库给抢了吧?”
陈珏哑然失笑:“爹,您想哪去了,这是皇帝陛下亲口答应拨给我的,让我在这里打造军备。”
陈珏从储物戒里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兽皮图纸,递到了陈启山的手里。
“这是两份军械图纸,您瞧瞧能不能打出来。”
陈启山擦了擦手上的铁锈,展开第一张兽皮。
图纸上画着一辆带有六只包铁重轮的战车,车身嵌满了精巧的齿轮组与杠杆扳机,上方安装着三具重型钢弩,标注着详细的力学结构与传动比例。
图样正上方写着七个大字:暴雨天工神弩车。
陈启山最初只是随意看着,看着看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干了半辈子木匠,又精通各种机括,立刻看出了这辆弩车的精妙之处。
“妙啊!这后头的曲柄连着四根偏心轴,只要一个成年汉子使劲摇晃曲柄,就能带动钢索自动上弦!”
陈启山指着图纸上的滑道,赞叹出声:“三十根重型破甲铁箭整齐码放在弹夹里,靠重力下落填装,摇一次曲柄,三息时间就能把三十支铁箭全射出去!”
“这东西摆在阵前,三十个弓箭手也比不上它一个人打出来的密集箭雨!”
陈珏笑了笑,又指了指第二张兽皮图纸。
那是一套重型铁甲,由数万个小指粗细的细密铁环互相咬合穿插,外层在胸口、双肩、大腿等要害位置,加装了层层叠叠的瓦片式冷锻护心甲片。
图名:重型锁子玄武铠。
“这套铠甲结合了锁子甲的活动自如,又带了重装板甲的坚固防护,穿在身上不仅不会影响劈砍发力,还能大幅度削减长枪重刀的穿刺力量。”
陈启山一边看一边点头,赞不绝口,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东西是真好,可这玄武铠的链环太细密,黑曜玄铁本身虽然硬,但反复拉丝之后容易变脆,受了钝击依然有崩裂的可能。”
陈珏从储物戒里抓出一小把泛着淡金色光芒的金属锭,放在了陈启山面前。
这正是此前他在系统推演中获得的灵耀精铁。
“把这些加进去,一斤精铁配五十斤黑曜铁,高温融炼之后再进行冷锻拉丝。”
陈启山拿起一块淡金色的金属锭,入手沉重,他试着用铁锤敲了一下,金属锭只是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小坑,完全没有崩碎的迹象。
老木匠眼中闪过狂喜的光彩。
“有这种稀罕宝贝调配,那老子敢保证,敲出来的甲片连大宗师的真炁劈砍都能硬扛几下!”
陈启山挺直了腰板,大声喊道:“去!把全县三十六家铁匠铺的师傅全叫过来,城南城北的八座大高炉全都点起来!”
“老子今天亲自掌炉,谁要是敢偷懒打滑,我用皮尺抽烂他的屁股!”
有了陈启山的统筹调度,大批铁匠、木工、学徒迅速集结到校场后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彻天际。
黑烟从高炉顶端滚滚升起,一座大型的兵工造坊在平安县迅速成型。
安排好了军械铸造,陈珏没有停步,径直迈步来到前面的大校场上。
宽阔的黄土校场四周立满了哨塔,三千名被收编的山贼降兵肃立在烈日下方。
他们虽然穿上了整齐划一的灰布军服,手握制式长矛,但站姿依旧歪歪扭扭,眼神里带着长年盘踞山林落下的匪气与散漫。
周通站在点将台前,扯着脖子来回怒吼,整队却依然显得乱糟糟的。
陈珏面容严峻,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高台。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将自身四星武圣境的纯厚威压毫无保留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庞大厚重的无形气浪如同一块看不见的厚重青石,压在三千名降兵的头顶。
原本叽叽喳喳的嘈杂声骤然停息,三千人感到呼吸困难,后背发凉,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板,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陈珏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你们以前是拦路打劫的山匪,在山头里吃不饱穿不暖,官府兵马一来就四散逃窜。”
“现在你们归了我陈珏,拿的是正规军的军饷,吃的是码头拉回来的白米精肉。”
“但如果就凭你们现在这点松垮的力气,拉到漠北荒原上,狄荒族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踩成烂泥包子。”
台下的三千汉子低着头,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没人敢出声反驳。
陈珏一挥手,大声吩咐道:“抬上来!”
几十名亲卫抬着十口巨大的青铜大锅快步走上校场边缘,架在烧旺的柴火堆上。
锅底烈火熊熊,锅里的清水迅速烧得翻滚沸腾。
陈珏伸手一挥,大批从码头地下暗室缴获的百年野山参、补血草根、灵参须等珍贵药材,被整箱整箱倒进大锅里。
随后,他从储物戒里取出几包系统推演所得的血气沸腾散粉末,顺着锅口洒了进去。
纯白的药粉遇水即化,整锅药汤迅速化作暗红色,咕嘟咕嘟冒出稠密的血色气泡,浓烈微辛的药香在整个校场上方弥漫开来。
陈珏走下一口大锅旁边,抬手按在铜壁上,纯阳真炁吐出,加快药性的融炼中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十锅滚烫的药汤便已熬煮完成。
“排队上前,每人喝一碗。”
陈珏转头看向队列首位的周通:“你先喝。”
周通没有丝毫迟疑,大步上前舀起满满一大海碗滚烫的药汤,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药汤刚一入腹,周通的脸膛瞬间涨得发紫,额头青筋暴起,周身汗毛孔里呼呼往外喷薄白色的热气。
“热!好热!肚子里跟塞了火盆一样!”周通粗声喘气,忍不住大喊。
“闭嘴,立刻运转我教你的吐纳法,站桩打拳,把药力逼进四肢骨髓!”陈珏严厉呵斥。
周通立刻拉开架势,在校场上疯狂挥拳踢腿,带起呼呼的风声,药力在他体内经脉快速游走,不断冲刷杂质。
其余三千名降兵见状,纷纷咬着牙上前排队领药饮用。
不多时,整个校场彻底变成了一片滚烫的人间蒸炉。
三千人光着膀子在烈日下拼命挥拳奔跑,剧烈的胀痛让他们发出阵阵闷哼,黑灰色的黏稠汗液顺着皮肤流淌出来,滴落在黄土上。
从这一天开始,整整七天时间,陈珏吃住全在校场。
白天,他督促三千军卒饮用血气散、进行高强度的长途负重奔袭与搏击对练;夜晚,他亲自传授行伍结阵的防守步伐。
在大量药力与精良伙食的支撑下,三千名原本面黄肌瘦的山匪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他们的肌肉变得结实粗壮,眼神中的猥琐匪气退去,换上了精悍冷峻的杀伐气势,全员稳固突破到了高阶武者境界。
第七天黄昏。
站在校场中央练拳的周通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啸,体内真炁猛然爆发开来,脚下的青砖被生生震得四分五裂!
真炁透体三寸,在体表凝结成一层淡淡的白色气旋。
周通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大步冲到陈珏身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老大!我突破了!我跨进一星大宗师了!”
一名大宗师,在地方军镇里足以担任偏将甚至一军副统领,放在从前,是周通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陈珏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突破了就好好带队,别像从前那样只会硬冲蛮干。”
“老大放心,属下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马前卒!”周通用力点头。
此时,校场后方的工坊大门大开。
陈启山带着工匠们推着一辆辆推车走了出来,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打造好的黑曜铠甲与长戈利刃。
三千名降兵迅速换装。
乌黑发亮的重型锁子玄武铠套在身上,外挂精铁护胸板,阳光照在上面没有半点反光;手中握着沉重锋利的改良版天炎长戈,腰悬横刀,脚踩厚底皮靴。
陈珏站在点将台上,开始传授他们简化版的炎狱冲霄阵。
随着令旗变动,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重步兵迅速靠拢结合,重盾如墙,长戈如林,步伐整齐得就像一个人在走动。
他们体内新生的纯厚血气汇聚在一起,在头顶上空隐隐形成了一团淡红色的肃杀军气。
原本破旧衰败的平安县,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储备充足、防卫森严的铁壁坚城。
夜色渐深,陈珏交代完防务,迈步走回县令府后宅。
一个月的回乡期限已经到了最后一天。
卧房内,楚长歌正在桌旁替陈珏整理出行的行囊,衣物叠得平平整整,干粮和伤药分门别类装好。
嫂子宋艺在一旁帮忙缝补一副护腕的皮扣。
见到陈珏推门进来,两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楚长歌走上前,伸手替陈珏解开外袍的系带,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相公,定远镇那边催促的飞鹰快信,今天傍晚已经送到了吧?”
陈珏伸手握住楚长歌柔嫩的手掌,轻轻点头:“嗯,秦鹤堂和梁昼他们已经在定远镇聚齐了人马,漠北那边的战事有了新的动静,我明天天亮就得动身北上。”
宋艺将缝好的皮护腕递了过来,叹了口气:“珏儿,你在外头千万小心,家里一切有我们照应,老爹的大铁匠炉子天天开着,陈煜也在县衙里帮着看管民政,你不用分心挂念。”
陈珏将护腕收下,认真看着两女:
“我从三千新军里挑选了两百名底子最干净、实力最强的玄甲护卫,全天守在府邸四周。”
“后院的密道我已经重新加固了,如果县里遇到无法抵挡的变故,长歌,你立刻带母亲和嫂子退进暗道躲避,保全性命是第一位的。”
楚长歌轻轻依偎在陈珏怀中,仰起白净的小脸看着他。
“相公放心去打胜仗,长歌在家里等你回来,一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等你回来看我穿新裙子。”
陈珏笑了笑,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府门外,赤霄挚电昂首站立,浑身毛色亮如烈焰,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动着地面。
梁昼和梁夜骑着快马在两侧等候,身后只带了十余名贴身斥候。
陈珏穿上贴身的软甲,翻身上马,一手挽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府门前依依不舍的家人与长街两侧送行的百姓。
他没有多说废话,猛地一夹马腹。
赤霄挚电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撒开四蹄,带着滚滚烟尘,朝着北方定远镇的漫漫荒原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