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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娇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他消瘦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平日里的张向前,沉稳大气、做事有担当,一手撑起整个农资店和一百多亩承包地的生意,带着大伙挣钱糊口,遇事永远拿得住主意,是所有人心里最靠谱、最服气的领头人。

可偏偏回到家里、落在妻子面前,他永远是步步退让、事事迁就。就连这点鸡毛蒜皮的家务小事,都能被当众夹枪带棒数落一顿,半点脸面不留。

林美娇心里替他万般不值。

老话都说,好婚姻养人,越活越精神。

可张向前自打结婚以后,是肉眼可见地憔悴、沧桑、老得快。尤其生了小闺女之后,他白天忙承包地、忙收粮、忙店里资金周转,夜里还要操心孩子、迁就妻子情绪,家里外头两头熬,天天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连个喘气的空都没有。

昨天秦香秀无理取闹指挥人洗衣服,她心里确实憋着一口气。

她就是看着秦香秀一次次磋磨向前哥,心里替他委屈、替他记恨,才故意没搭手帮忙。

可她万万没想到,今天秦香秀直接当众发难,数落他,让他在所有人面前落了个“怕老婆、窝囊”的名头。

秦香莲望着张向前落寞进房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墙角那盆泡得发浑的脏衣服,长长叹了口气,弯腰默默收拾满桌碗筷。

碗筷碰撞叮叮当当,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尴尬。

张向前坐在床沿边,心里乱成一团麻。

店里货款明天才能到账,生意的难关还悬在半空,农户等着结钱、货源等着周转、油厂那边还要硬挨三层盘剥。

家里更是一地鸡毛,吵不完的琐碎、闹不完的脾气。

事业压力、家庭糟心事,两头死死压在他一个人肩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沉默站起身,无奈摇了摇头,看看熟睡中的女儿,心情又好了起来。

没一会儿,茅厕那边传来脚步声,秦香秀慢悠悠回来了。

她扫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秦香莲,脸上没半点愧色,一句话也没搭,径直推门回屋,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偌大院子,只剩林美娇和秦香莲两人。

秦香莲一边擦桌子,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替姐姐圆场:“美娇,我姐刚生完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身子恢复得慢,心里烦躁焦虑,嘴上容易没把门。她刚才说的那些胡话,你多担待,看在向前哥的份上,别往心里去。”

林美娇轻轻点头,轻声回道:“嫂子我懂,我不会介意的。就是……向前哥天天受这些气,心里怕是熬得难受。”

“难受也没办法,谁让他是孩子爹、是一家之主呢。”秦香莲叹了口气,“等她坐完月子,心气顺了,慢慢就好了。”

嘴上这么劝,可她心里也清清楚楚,自家姐姐这次确实太过矫情、太过伤人。只是血脉亲情摆在这,她再不满,也只能护着、帮着遮掩。

林美娇眉头依旧紧锁,低声感慨:“我们在外头起早贪黑、拼死拼活忙活,谁都没偷懒。外头的难关再苦,好歹熬得过去,可家里这摊子事,真是无解的难。”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

是刘翠玲回来了。翠玲一进门就急急开口:“美娇姐!店里来了好几户农户,全都堵着问货款啥时候结钱,一个个都急得上火!”

这话落下,刚稍稍缓和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来。

林美娇定了定神,稳住情绪回道:“你别慌,向前哥已经谈好了,大华油厂明天准时打款,一会去跟农户说一声,让他们后天统一过来结账就行。”

比起家里扯不清的人情是非,店里的生意好歹有准信、有解法。

等翠玲吃完饭,林美娇便和翠玲起身回店。

临走前,她看着墙角那盆泡得发胀的脏衣服,转头叮嘱秦香莲:“香莲嫂子,这盆衣服麻烦你等下帮洗一下,我得赶紧回店里盯摊子了。”

“你放心去吧!灶上收拾完,我马上就洗。”

秦香莲性子温和宽厚,待人从来客客气气、妥帖周到,从来不会给谁甩脸色。

两人走出院门,路上行人寥寥,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发倦。

林美娇看着一路沉默、情绪低落的刘翠玲,忍不住开口关心:“翠玲,这几天我就看你闷闷不乐的,到底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刘翠玲脚步一顿,低着头,憋了许久的情绪瞬间绷不住,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

“美娇姐……大力在外面有人了,回来逼着我离婚。”

林美娇当场愣住,满脸难以置信:“陆大力?他看着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阵子,他去临县长途拉货,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就是那时候跟别的女人勾搭上的。”翠玲抹着眼泪,声音哽咽,“他跟我说,那女的已经怀上他的孩子了,所以他急着回来跟我彻底断干净。”

“是我肚子不争气。”

她苦笑一声,满是无力:“结婚七八年,旁人个个都生了娃,就我一直怀不上。公婆年年催、月月念,旁人背后也嚼舌根。他在外头找人生了孩子,连他自己都理直气壮,我连一句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九十年代的农村,所有人的道理都偏向传宗接代。

男人出轨有错,可女人不孕,就是天大的原罪。

尤其如今外头女人怀了身孕,翠玲更是百口莫辩,怎么说都是她理亏。

林美娇看着她哭得委屈,心里发酸,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犹豫半晌,她轻声问:“那你心里咋打算的?真就这么顺着他离了?还是想再试着挽回试试?”

翠玲摇了摇头,眼神疲惫又清醒:“挽回咋挽回?人家孩子都有了,木已成舟。我生不出孩子,捆着他也没意思。”

“离就离吧。”

她语气轻得像认命,却藏着攒了多年的疲惫:“就是我爸妈年纪大了,一辈子好面子,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开口。他们要是知道我好好一桩婚,最后落得离婚收场,肯定受不住。”

其实她心里早就想通透了。

这么多年吵吵闹闹、冷冷清清的日子,她早就熬累了。

离婚之后,她不回娘家惹人闲话,就在乡里租个小屋子安身。农资店需要人,她就踏实打工挣钱;不需要,她就自己做点小买卖糊口。

这些年她省吃俭用,偷偷攒下一笔私房存款,陆大力半点不知情。她哪怕离了婚,也能稳稳养活自己。

两人说着话,一路走到农资店。下午店里人流量少了许多,总算不像上午那般拥挤忙乱。

店里现金依旧紧缺,农户拉来的花生、黄豆,他们照常过秤入库、登记记账,统一延后结账。

都是常年打交道的乡里乡亲,彼此信得过,听了说辞,也都理解难处,登完账便推着板车各自回家了。

热闹褪去早上的热闹,每个人忙着手里的活,没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