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天把那块镇纸放在书桌上,没有收回抽屉,也没有移开。浅青色的玉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背面朝上,那个“陆”字朝着天花板,笔画细而深,刻痕内里填充的墨料跟苏婉清那半块玉背面的“苏”字一样,边缘光滑,不像是新刻的。
陆辰站在书桌前面,把那块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苏婉清背包里取出那只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那半块玉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切面朝上,边缘的弧度跟苏正天那块镇纸的轮廓几乎可以拼成一个完整的椭圆。他把木盒往苏正天的方向推了一点,没有说话。
苏正天低头看了一眼木盒里的半块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那半块玉从盒子里拿起来。他把它跟掌心里那块镇纸并排放着,两块玉的切面互相靠近。他没有把它们合在一起,只是保持着那个距离看了一眼,然后把半块玉放回木盒里,把镇纸放回桌角原来的位置。
“这块玉是我父亲给我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把一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之后还需要花一点时间让它落稳,“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让我放在书房里,别丢。”
苏婉清站在书桌旁边,看着那块镇纸。“爸,你知不知道另外一半在哪里?”
苏正天摇了摇头。“不知道。你爷爷给我的时候只说了那句话。没说另外一半的事。”
陆辰站在书桌前面,把那块镇纸的轮廓跟苏婉清那半块玉在心里合在一起。两块玉合起来是一块完整的椭圆形玉佩,切口在同一位置,角度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切开之后分别打磨了切面。如果苏正天手里这块刻的是“陆”,苏婉清手里那块刻的是“苏”,那这块玉佩本身就同时标记了两个家族。它被切成两半之后,分别留在两家手里。谁分的、什么时候分的、为什么分的,这些册子里都没有写。
苏正天把椅子转回面对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的轮廓。“你们这次去山里,找到了什么?”
陆辰把册子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到父亲那一页,指着那行“半路因果”的批注。“找到了陆家的记录。还有这个。”
苏正天低头看了那行批注一会儿。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辰。“半路因果。你父亲入赘苏家的时候,你爷爷还活着。是他跟你外公谈的。我不知道细节,但他们谈完之后事情就定了。没拖太久。”
“你跟我外公谈的时候,有没有提过那块玉?”
苏正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那块玉是我父亲给我的,跟你外公家没有关系。你外公家也有一块类似的玉——我见过一次。他拿出来的时候我看到背面刻了一个字。但他很快就收回去了,我没有看清。”
苏婉清站在旁边,把那段对话听完了。她把木盒盖好放回背包里,然后开口了。“外公那块玉还在吗?”
“你外公去世之后,东西都留给了你大哥。你大哥搬出去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那块玉我不确定是不是还在苏家。”
陆辰把那本册子收好放回背包。他站在书桌前面,把刚才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苏正天手里有一块刻着“陆”字的玉,苏婉清的外公手里曾经有一块刻着字的玉,陆辰在石室里找到了刻着“苏”字的半块玉。这三块玉——如果外公那块就是另外半块——合在一起能拼出完整的图形。但分给几家人、为什么分、分开之后分别放在谁手里,这些问题册子里没有记录,苏正天不知道,苏婉清也从来没有听人提过。
“我们先回去。”陆辰说,“明天再说。”
苏正天没有挽留。他点了一下头,把椅子转回面对窗户的方向。陆辰和苏婉清走出书房的时候,沈夜已经在楼下客厅里等着了。他把短刀从背包侧面取下来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扶手上,面朝门口的方向。
“怎么样?”沈夜问。
“那块镇纸背面刻的是‘陆’字。”陆辰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跟石室那半块玉是一对。”
沈夜把那把短刀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那南屏镇的坐标和这两块玉之间有关系吗?”
“不确定。但南屏镇可能是名单上另一个家族的位置。下册里可能记录了那个家族的信息。”
苏婉清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玉佩的木盒。她走到茶几旁边,把木盒放在短刀旁边。“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想。”
三个人从苏家老宅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暗的,但东边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灰白色正在从楼顶的轮廓线后面拱起来。陆辰坐进驾驶座,苏婉清坐在副驾驶座上,沈夜坐在后排。车子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驶出去,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像一枚一枚被翻过去的棋子。
陆辰握着方向盘没有开收音机。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持续低响。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两块玉的事。苏正天手里那块刻的是“陆”,石室里那半块刻的是“苏”。如果两半合在一起,背面会同时呈现“陆”和“苏”两个字。这块玉本身就是陆苏两家关系的标记。它被分开之后分别留在两家手里,说明当初分开它的人想让两个家族各自保存一个凭证。但那个凭证最终指向的是什么,册子里没有写。
他想起奶奶留在匕首夹层里的那段话——“别让她知道。”奶奶在信的最后写了那五个字。之前他一直以为“她”指的是林素心,因为林素心是奶奶的妹妹,是那个在柬埔寨古庙里等了很多年的人。但林素心已经知道了。她见过那把匕首,见过苏婉清,知道硬币的存在。奶奶要瞒的人不是她。
陆辰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在红灯前停下来。他看着前方路口那盏亮着的红灯,把那五个字在心里重新嚼了一遍。奶奶说的“她”,可能是那个在暗处一直在等待沈家那扇门被打开的人。那个人是谁、在哪里、等了多久,他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具体的线索。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因为册子最后那段第四种笔迹写得很清楚——陆辰和苏婉清的关系不是巧合,是名单上两条线的交叉点。如果有人在记录这种交叉,那这个人一直在看着他们。
绿灯亮了。陆辰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滑行。苏婉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他刚才在想什么,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他搭在排挡杆上的手背,然后收回去。
“先回家。”她说。
陆辰点了一下头。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口,院门在车灯的照射下慢慢亮起来。他把车停好,熄了火,三个人下车走进院子里。客厅的灯还亮着,福伯留了一盏壁灯,茶几上放着一壶凉了的水和几只倒扣的杯子。陆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把那本册子从油布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借着茶几旁边那盏落地灯的光重新看了一遍那段字迹。第四种笔迹,很细,很吃力,像是写的时候已经快握不住笔了。他把那段话在心里默读了两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油布里。
苏婉清从走廊那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本包好的册子。“明天南屏镇?”
“明天再说。”陆辰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今天先休息。”
苏婉清没有追问。她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在持续地走动,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个被放在很远地方的东西正在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