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舒推开侧门,脚下石板跟着沉了一下。
不是地动。
是阵纹。
整条暗巷的石砖缝隙里,泛起一层灰白光,由南向北亮开,三息便铺满了内府去往外市的路。
乌七缩紧翅膀,爪尖在石板上抠出白痕。
“阵法反了。”
它压着嗓子开口。
天机骨城的护城大阵,阵纹平日顺着城墙往里走。
此刻纹路全部倒转,阵力从城中心推出来,封住了各处通路。
白舒停在原地。
玄真指间的珠串骤然绷紧,七十八颗整珠透出暗金色。
“城门封了。”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巷口拐角的暗处。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顾青檀。
她身上没有崔玉跟着,没带家主信物,两手垂在身侧,穿一身半旧的灰袍。
“你不该走这边。”顾青檀把声音压得极低,“城门半刻钟前落了重锁。不是勘察司下的令,也不是长老会的意思。”
白舒掌心里的德骨令隐隐发烫。
“谁下的?”
顾青檀迈出两步。
巷子里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的脸色,只有右手食指在袖口边来回屈伸。
上一次她露出这副动作,还在迷宫通道里。
顾青檀在害怕。
“天庭来核验归骨者,向来不派寻常仙官。”顾青檀把声线压得更紧,“顾家守了三千年,接过四回核验。前三回来的人,全都没有脸面。”
乌七羽毛立时竖了起来。
“没脸?”
“无面监使。”
顾青檀吐出这四个字。
“顾家世代听命的,不是天帝,也不是天庭明面上的掌权仙官,只有这个人。”
白舒没接话,静等她说下去。
顾青檀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极薄的骨纸,递到身前。
骨纸仅有掌心大小,叠了四折,摊开后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家主密档。”顾青檀说,“我祖父传下来的旧物,录着第十一代家主的亲笔手书。”
白舒顺手接了过来。
乌七凑上前嗅了嗅,两只眼珠转动几下,爪尖在纸边轻轻点了点。
“没附追踪纹。”
它确认后退回白舒肩后。
白舒翻开骨纸。
字迹起初端正,越往后字距越窄,最后几行叠在一处,写字的人手腕明显在抖。
内容不多。
白舒目光扫过每一行。
五行山黑石暗桩的图谱,出自无面监使。
赤骨战场三十六枚镇魂钉的排布,出自无面监使。
白虎岭地底十二枚封骨钉的推演期限,同样出自无面监使。
三千年里,所有关于归骨者的暗中调度,全由这同一人经手。
白舒将骨纸折好收拢。
“顾肃清楚这些?”
“他知晓一部分。”顾青檀应道,“无面灰符是监使发下的凭证。拿着符的人能越过家主,直接调动祖录库和刑名骨修。顾肃手里那块,是三十年前老祖自监使手里领回来的。”
巷口响起一片脚步声。
来的人不少。
白舒抬眼看去。
巷子另一头,顾肃立在七名旁支骨修当中,指间捏着一块灰沉沉的骨符。
骨符没有半点光泽。
符面上刻着一张光秃秃的脸,没有五官,只剩轮廓。
他后头跟着三队执法骨修,每队五人,顺着巷子两侧排开,堵死了整条退路。
顾肃盯着白舒,嘴角抽动了一下。
“白掌柜,走得倒是不慢。”
白舒立在原地未动。
顾肃把灰符提到心口前,正正对着白舒。
“第九十三号德骨容器。”
他一字一顿。
“三千年前设好的局,四百年前落进白虎岭的根,今天该收账了。”
他迈出一步。
“今夜剥了你的生机骨意,交由监使处置。天命在此,你翻不过去。”
灰符泛起微光。
一股灰白浊气从符面漫开,压得整条巷子沉闷窒息。
不是天地灵气。
也不是战场煞气。
是军令压制。
白舒显在指骨上的十七道金纹跟着黯淡下去。
乌七被震得后退半步,背上羽毛散乱开来。
玄真手腕一抖,三颗佛珠脱线掉在青石上,滚出老远。
顾肃脸上的笑意更甚。
“老祖准了行事,监使转瞬就到。白掌柜,跪下领罪,还能保一副囫囵骨架。”
白舒伸手摸向袖内。
德骨令。
第四块残篇。
她反手取出残片。
“骨界初开”四个刻字,碰上德骨令的刹那重又泛起光泽。
白舒并未迟疑。
十七道金纹被压下无所谓。
她此刻引动的并非金纹,而是德骨本源。
德骨令稳稳卡进残篇正面的凹槽内。
骨片微微颤动。
原本残破的一角生出细金线,德骨令上的古老纹路严丝合缝扣了进去。
苏白在木壳里沉声开口:“德骨令被大阵认作骨主凭引了。只能护住方圆三丈,别拖时间。”
“骨界之内,先问骨主,再定借还。”
残篇上的刻字浮上半空。
金白两色流光向外荡开,一圈,两圈,三圈。
以白舒站立处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撑起一片透明骨壁。
军令威压被挡在壁外。
灰符散出的浊光撞上骨界外沿,发出碎裂声响,散作数十缕灰痕倒卷回去。
顾肃握着灰符的手臂剧烈晃动。
反冲力道拧得他腕骨错位,咔嚓一声脆响,脸色瞬间惨白。
木壳里的苏白骤然发力。
他没有多言。
两根发虚的指尖自壳缝探出,搭在白舒手背上。
灰符借来的外力被苏白的魂线死死扣住,顺势狠狠往回一拽。
那是监使留在符内的旧军令,压在符中多年早已松动,被苏白这股魂力一扯,当场炸开。
灰白阵光顺着顾肃胸膛反灌进去。
顾肃哼了一声,双膝砸在石砖上,一口血直接呕在身前。
身后七名旁支骨修周身骨骼连环爆响。
两人当场瘫倒,握着的骨令碎成一地灰渣。
三队执法骨修僵在原地,无一人敢往前挪动半步。
顾肃趴跪在地,两掌撑着冷硬的石板。
那枚灰符脱手滚在泥水里。
白舒迈步上前。
她抬起脚,踩住落地的骨符。
灰符在脚骨重压下四分五裂,光秃的面孔从当中断开,灰气彻底散尽。
白舒屈膝蹲下,平视着跪地的顾肃。
“交代吧。”
她开口。
“监使留下的头一道暗令,锁在哪?”
顾肃勉强抬头。
血水沿着下巴滴在石板上。
他眼中满是痛楚,混着散不去的惊惧。
“祖录库。”
他连喘几口气。
“最底下一层。”
白舒站直身子。
顾青檀仍立在巷口。
崔玉不知何时已无声退到她身侧。
两人皆未作声。
白舒转回身,看向顾青檀。
“祖录库下三层,你进得去?”
顾青檀取出那枚磨出凹槽的家主信物,扣在掌心。
“进得去。”
白舒收回目光,调转脚尖朝巷内走去。
“带路。”